二月十六,辰时,永宁坊的巷口比往常安静。
晨雾还挂在坊墙根,日光从屋脊间斜斜漏下来,把湿冷的石板照出一层薄亮。巷口几家门扇才开了半扇,平日早早挑担出门的人也比往常少,连檐下的麻雀都只在瓦上跳了两步,便停着偏头张望。
赵馥灵昨夜把两条宣纸装进一只漆盒,天亮前送到了京兆府。京兆府尹看过,沉默了半晌,说今日午后便派人去查善堂,叫她不必亲自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两条宣纸,像在看两条不该出现在他辖区的蛇。
漆盒一路颠簸,盒角沾了点泥,她走进府门时,拇指还按在盒盖上,指腹摸得到木纹间细小的起伏。府尹接过盒子的动作很稳,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那两条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落在案上时,屋里的人却都把目光放了过去。
她还是去了。
茶摊前的长凳是几块木板拼的,边角磨得发亮。赵馥灵把斗篷下摆拢在膝前,免得它沾上地面的湿泥,翠微将茶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给三个人的手肘腾出位置。顾泽站着,两手捧着他的小册子,书脊朝外,像是随时打算替人记上一笔。
淡灰的斗篷,素青的襦裙,发上一支银簪,腰间靛蓝的旧香囊。翠微在左,顾泽在右,三个人站在巷子对面的茶摊边,要了三碗粗茶,谁也没有喝。
三碗茶摆得整整齐齐。赵馥灵的手停在桌沿,没有去端;她在等善堂里的人开口。昨夜舌根那股木意已经退了,汤里的异样却还在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善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人群里有人踮脚,有人探着身子往前看,后排的人再伸长脖子,便把前头人的发髻看得一清二楚。低声议论从一处传到另一处,像一小把豆子落进筛子里,滚了几圈,却始终没滚出一个能叫所有人都听清的句子。
三口大锅冷着,炭火灭了,学徒们垂手站成两排,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名学徒袖口还挽着,手背上留着清早备汤时溅上的水痕,衣襟沾了些灰白的粉末。有人把鞋尖往里收了收,像怕自己不小心踩错一步,就要替眼前的事多添一条罪名。
人群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清瘦,脊背挺得很直,一身素青的长衫,洗得有点发白,袖口沾着几点褐色的药渍,发上只一根乌木簪。腰间悬着一只旧药囊,颜色已经磨成了灰。
他的衣料不算新,领口却整理得平平整整,袖缝也看得出有人仔细缝补过。乌木簪在晨光里发着沉沉的暗色,药囊的系带磨得柔软,垂在腰间时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了一下衣摆。
他刚从马车上下来,鞋面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赵馥灵看见他的脸。
一张很温和的脸。
眼睛尤其温,眼尾有几道很深的纹,是笑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光是站着,周围的人就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像是在一户好人家的院子里,声音自然就会放轻。
那份安静一层层压下来,原先踮着脚的几个人也把脚跟落了回去。有人把掀起的袖子理好,有人收起手里捏着的布袋,连人群最外侧一个还在搓手取暖的男人,也慢慢停了动作。
他开口了。
“诸位乡亲。”
声音不高,有点哑,咬字很慢,带着一点江南的软。
话音落在巷子里,离得远的人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近处的人则微微低头,像怕自己的呼吸太重,会把那句话挤散。
“老朽颜知微,是这间善堂的东家。”
人群轻轻骚动了一下。
有人交换了一眼,有人把这个名字低低念了一遍。顾泽从册页间抽出笔,拇指按住纸角,笔尖停在页边,没有落下。
“今日一早,老朽才下马车,就听说了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一张脸,“这七天,喝过我们善堂汤的乡亲,鼻子,都不灵了。”
有人低声啜泣。
哭声很轻,却像扯动了另一根线,人群里很快又传出几声忍不住的抽气。有人伸手扶住身旁的人,手掌落在肩头时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最后只轻轻拍了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老朽的错。”
然后,他弯下腰,朝着人群,作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揖。
素青的衣摆扫过门槛,扫过门槛上那一小撮倒掉的、没有来得及清掉的药渣,扬起一点细细的灰。
衣料离地不高,灰尘只浮起一点,转瞬便落回石面。站在前头的几个人都看见了,却没有人往后退;一个抱着布包的妇人把布包搂紧,指节在布面上压出几道淡白的痕。
“长安分号的管事,姓萧,”他直起身,眼眶有些红,“老朽在扬州,用的是一味老方子,去年底,他来信说京里春燥,想加一味清凉草,替乡亲们润肺。老朽回信说,这味草用量要轻,万万不可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仔细过了一遍。他露在袖外的右手指节微屈,掌侧有薄薄的茧,袖口的药渍随着手臂微微牵动。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没有听。”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