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小屋里,只剩一盏油灯。
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细细的,把桌上那两块鸢尾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两只蹲着的老兽。
桌角搁着那只粗瓷粥碗,缺口朝着桌内,碗底还沾着一圈干粥。江雪娘没收它,赵馥灵也没去碰,屋里每一件寻常的小物,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谁稍微挪动一下,便会惊动今晚的事。
窗外,晾布架上的蓝布,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风从布缝里钻过,带着细碎的颤音。灯焰随之偏向一边,桌面上两片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仍旧紧紧挨着。
翠微守在门外,伞收在腋下,背靠着墙,肩上落了一层薄霜。顾泽抱着帐册,蹲在她旁边,耳朵冻得通红。他想问一句,望见窗里的灯光,又把话收了回去。
帐册外的油布被他裹得紧紧的,封面一角顶着臂弯。他把风帽戴上,又将斗篷拢紧,与翠微一左一右守在屋檐下,偶尔换个站姿,目光始终留在院门。
屋里,江雪娘坐在长凳的另一头,两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开口。
赵馥灵把右手,放在左边那一块上。
她指腹贴住粗硬的根皮,先觉得指节有些发僵,接着才慢慢感到那片微凉透进掌心。根皮上的纹理歪歪斜斜,起伏细密,摸上去有些扎手。
粗,糙。她摸着这一半,想起长安雪夜里,程仲那只发抖的手。
她再把左手,放在右边那一块上。
左手指尖碰到根皮时,她的肩膀不自觉松了一点。掌中那股暖意并不明显,却十分踏实,像有人在她掌心留下一小块不肯熄的炭。
同样粗,同样糙。另一半在江姨的染坊里等了十三年,今日才与它相见。
她先分别闻过两道切面,将那缕相近的粉甜气息记在鼻尖,又对照边缘的纹路。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两块,会合吗?”
“两个断面的气味相接,”小馥轻声说,“主人,再对好纹路,慢慢合,别磕伤切口。”
“那就好。”
赵馥灵的指腹沿着其中一处缺口挪过去。她没有急着让两块根碰上,先将两边的切面对正,再把腕子放低些,免得手抖时磕到桌沿。
桌子有一只脚短了半寸,先前垫在底下的木片已经磨薄,江雪娘便伸手把桌角按住。那只手仍拢在袖中,袖口只露出一截染得发蓝的指尖。
她深吸一口气,把两块东西,一点一点,推向彼此。
屋外的风恰在这时停了,蓝布也垂下来,声响骤然收住。
褐黄色的切面,靠近。
再靠近。
指尖几乎感觉得到,两个断口之间,那一点细细的气流。
她的指甲微微发白,手腕不敢使力,掌根却稳稳托住两块根。江雪娘按着桌角,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一眨也不眨。
然后,轻轻一触。
没有声音。
可是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手指之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合上了。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握住了另一只伸了很多年的手。
两块鸢尾根,合成了一整块。
***
她没有松手。
指腹仍抵在切口两侧,赵馥灵低头看着那一道几乎看不出的接缝。她的拇指慢慢弯起来,将边缘托好,没有去摸那处相接的地方,生怕一点疏忽,就让眼前这件事散回两截。
她把那块合起来的根,捧在两手之间,像捧着一颗刚孵出来的、还没有睁开眼睛的雏鸟。
屋里,很静。
桌上那只粥碗仍留在桌角,碗口的缺角迎着火光,映出一点暗红。江雪娘的手从桌沿收回去,没有再动。赵馥灵听见自己的衣袖擦过根皮,轻得只剩一丝窸窣。
灯花爆了一下。
过了一息,两息。
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姨。”
“嗯。”
“娘说,合上,路自己会出来。”
“是。”
“可是……”
赵馥灵的话,停在这里。
因为她闻到了。
她喉头微微一紧,掌心贴着根皮,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不是从外面,是从手心里。
一缕极淡极淡的味道,从两块根之间那道细细的缝里,慢慢升起来。
甜,暖,底下压着一点树脂的香,像小时候贴着娘的衣襟睡着时,鼻尖蹭到的那一块布。
安息香。
她整个人,一动不动。
“江姨……”
江雪娘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眼角微微发红,却没伸手去碰那块根。
“我也闻到了。”江雪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她。”
赵馥灵低下头。
她把两块根,慢慢分开一条缝。
切面上的薄膜映出一点微光。两边分开后,那光仍贴在根上;她托稳手腕,仔细分辨那层东西与根皮原有的油亮。
断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东西,在灯下微微发亮,像刚凝住的蜜。
“是树脂。”她喃喃,“娘在切面上,涂了一层安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