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流出的废水,以及被潮水推到码头石阶边的碎木、果皮与煤屑。
南音向守在栅门前的肯特中校说明自己要出去一趟。
“我想去买瓶汽水。”她说。
“当心些。”肯特中校示意士兵替她推开铁门,“码头上很乱。”
他说得不错。远洋船上下来的水手、等着揽生意的掮客、醉醺醺的洋人和衣衫褴褛的孩子,全混在一处,似乎船过了鲤鱼门,人们就来到了一个可以纵情享乐,醉生梦死的地方。几个英国水兵挽着穿花衫的女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人醉得脚步踉跄,险些撞上南音。她侧身避开,等他们走过去,才继续往前。
她沿码头外的街道走了一段,终于在电车站旁看见一辆卖汽水的小车。
“几钱?”她问。
摊贩竖起一根手指。
“一块?”
对方点了点头。
南音伸手翻荷包,才打开便想起来,今日并没有往这个装饰用的小手袋里放钱。
摊贩见她迟迟不拿钱,催道:“你仲要唔要?”
“请等一等——”
她话还没说完,已觉窘迫。身后人潮涌动,一辆电车叮叮哐哐街口驶过,铃声远去后,摊贩又问了一遍。
日头大半沉到了海面以下,天边剩下一片金红,像是咸蛋破了一道口子,鸡蛋黄流满一地。潮水推着小船靠岸,桨橹碰上岩石,发出迟缓的声响。
忽然,一声汽笛长鸣,不知又是哪一班轮渡靠了岸。
有人越过她,递上一张纸币。
“一樽汽水。”那人说。
摊贩把冰凉的玻璃瓶递过来,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南音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眉骨清峻,一双眼眸漆黑,正安静地看着她。
见南音没有反应,他略一偏头,换了一口生硬的国语:“你不需要?”
大约是以为她听不懂广东话。
“啊?”南音一时不知该不该接。
摊贩找了钱,那男人顺手接过,又递给南音:“给你坐车回家。”
南音想,这误会可大了。对方多半以为她是逃家出来的小姐。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绿色旗袍,外头虽拢着羊毛披肩,颈上的珍珠项链仍露在外面,和码头上的人实在不大相称。
南音摇头:“不用。”她指了指汽水,厚着脸皮道,“谢谢。”
她拎着汽水,慢悠悠沿海岸走。
天边的云霞由橘红转成紫灰,日光沉入远处海面,只剩一线微光。
日落了。
天地之间仿佛瞬间倾倒,海沉沉地压倒在天上。
走了几步,南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因身形修长挺拔,一件寻常风衣,穿在他身上,倒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潮水拍上岸石,又退回去。南音转回身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
仍是那个人。
她心里有些慌。那人一路跟着她,莫不是想看她往哪里去,再借着这一元钱讹她一笔?一元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汽水虽不比早年那般金贵,倒也不是便宜货。可看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像船上的苦力或劳工。南音猜不透他究竟打什么主意,只得加快脚步,匆匆往军舰的方向走去。
“肯特先生。”她远远地朝海军基地里喊,“麻烦替我开一开门。”
她想着这样总能吓退那人。不料刚踏上舷梯,身后的人也到了。
“来了,小姐。”肯特中校拨开跟前的士兵,看见她身后的男人,暗自嘟囔了一声。
“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他问。
“刚从船上下来不久。”那人说。
南音一愣,这才意识到对方恐怕也是罗爵士的宾客。
*
“英国军舰都快成歌舞厅了。”肯特问他,“带了香烟吗?”
“没有。”徐令川说,“这不是你们理想中的事吗?tamar舰不必应付战争,全香港都知道这里是跳舞的好地方。”
“你在海上不抽烟?”肯特骂了一句。
“不用。”
肯特悻悻道:“我该佩服你吗?还是该说,你做到了我们谁都做不到的事?想想看,在那样的夜里,面对一望无际、只知道咆哮的深海,一根香烟最能安定情绪……你是特意来接刚才那位小姐的?起初她一个人要离开军舰,我还很担心。士兵不能擅自离岗,没法跟着她出去。她是你的家人吗?我竟从没见过。”
“我的家人?”徐令川停顿了一下。
抬头,那个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他替她付那瓶汽水的钱时,也没料到她会走向这艘军舰。
tamar舰是皇家海军最老的现役军舰之一。起初只有英国人在这里办宴会,后来,一些与港督关系亲近的华人也得以享有殖民地官员的特权。罗爵士与费爵士的宾客自然不会是等闲人物。他先前只当那位小姐是南洋某个橡胶大王或锡矿大王的女儿。
“她和你的姐妹们一起来的,阿则。”肯特中校说,“她一来就引得不少士兵打听她的名字。他们似乎叫她......”
“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