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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第1/2页)

王生差一点没听到这一声“夫君”。

轻得和蚊子叫一样,又钝又怯懦,连两个字都说不灵清,谁知道是不是个结巴。

王生是知道自己这个妻子来了这边的,早晨下人来报过,他也知道这必定是母亲的意思,违抗不了,只能同当初祖母让他把这个人娶回来一样,捏着鼻子接受。

他随便往玉璎身上扫了一眼。

白倒是很白,领口微微开着,露出的一小片肌肤是霜雪一样细腻的颜色,他眼睛瞟过去,一下子被吸住,看了好一会儿。

只可惜一直低着头,他仅能看到乌黑的发顶,再就是一点点额头与鼻尖,眼睛完完全全地藏了起来,很怕他似的。

这时,挽着他胳膊的美人将另一只手也攀在了他的肩头,身躯轻贴上来:“夫君,这位便是姐姐了?”

美人身上那馥郁的、听她说乃是唐皇贵妃所用的香气勾在他的心尖上。

王生心里那点儿方才萌生出的、微末的兴趣瞬间被浇灭了,不仅如此,他还打心底里生出羞耻。

家丑终于是外扬了,虽说是被他的妾知晓,但……

若非祖母当初硬要他娶,他怎会有这样一个妻子?

州府中那些和他出身相当的同窗,哪一个不是聘了大家闺秀为妻,不仅擅长经营后宅,娘家还能提供不少助力。

唯有他!丁点拿不出手!

王生扭过头,对怀中的爱妾讪笑着道:“她哪里配当你的姐姐,不过是当初侥幸救下祖母,挟恩要求我娶她过门,这才进了我家的。她姓陈,”

王生短暂地想了想,不记得妻子的名字,便接着道:“你叫她陈氏就罢了。”

说罢,他头也不转,声音骤然冷淡下来:“陈氏,素娘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女子,并非你这种乡妇可比。你要好生照顾她的起居,听素娘的话,若被我发现你阳奉阴违,你便滚——”

王生的话还没说完,玉璎便听到很清脆,甚至称得上是响亮的“啪”地一声,径直将之后的话截住。

她偷偷抬起眼睛看过去,只见王生手背上绯红一片。

而原先还在他怀里的美人,不知何时将他推开,微微仰着头,很义正辞严、很像是村里头提着戒尺敲人的塾师,开口道:

“妻者,齐也。《礼记》也云:妻也者,亲之主也,敢不敬与?[1]夫君若是连姐姐也不尊重,那便是不尊重自己,这岂是君子之所为?”

玉璎被自己所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糊了一脸,呆呆地微张着嘴唇。

她大致能明白,对方是在为她打抱不平,可是……为什么呢?

况且她还打了丈夫一下。

这怎么可以……

但这是为了她啊!

若是丈夫要斥怪,她应当站在前头的。

玉璎早在听应丹青叫的那声“姐姐”时就被震到忘了袖口藏着的手帕,这会儿用力攥住掌心,试图籍此获得些勇气,才在指甲掐进这块帕子时重新想起它的存在,原本已经往前迈了小半步的脚顿了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功夫。

王生并未冲着应姨娘发火,他甚至冲着对方拱手赔了个礼:“哎呀,我这脾气的确不好,再此向你赔罪了,素娘莫怪。”

应姨娘没接话,冲着玉璎努努嘴,王生顿时就像牵线木偶似的又转过来,飞快地对着她说了句“对不住”。

哪怕相比起方才那一句,这一声快得像是蜻蜓在水面上点的那一下,态度更是天差地别。

然而,她在王家什么时候被看做是需要道歉的人过呢?

玉璎脑袋里乱成一片,而等她终于嗫嚅着想对丈夫说一声“不妨的”时,王生已经落了座,拉过应氏姐弟坐在侧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今日要带应丹青去野地里纵犬架鹰,趁着秋日兔肥狐壮,猎些东西回来,过一把瘾。

应丹青笑着应了。

玉璎的话没能说出口,就这样堵在嗓子眼,以至于这顿早膳用得慢极了,王生推开碗筷携应丹青离去时,她才用了小半碗粥。

桌上走了两个人,应姨娘也站起了身,她却没有离开,而是搬着凳子凑到玉璎身边来,很是热切地问她的闺名。

玉璎对这番热情颇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转过身对着她:“我叫玉璎,起名的先生说是璎珞的璎。你……夫君叫你素娘,我也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她方才思索过了,王生能如此不计较、还折节来对她道歉,要么是爱应姨娘到了骨子里,已经到了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程度;要么,就是应家姐弟其实来历不凡。

可来历不凡的人怎么会做妾呢?

王家是殷实、祖上是出过官,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只得贪图了呀?

正当玉璎拿不定主意,她的手忽然被握住,对方的手很柔软,上头一点儿茧子都没有,就是凉凉的,像在风里吹了好久:

“当然,不过,我的名字有两个字,是绚素。璎姐姐的声音好听,不拘叫我什么,绚素、素娘,素素,只要是姐姐叫的,我都爱听。”

玉璎涨红了脸,在这样直接的夸赞中,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骨有些发轻,不确信地问:“真、真的?”

她的声音很好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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