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仲裁院。
北美案实体审理进行的第一天。
细密的雾雨缠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没散。
黑色轿车平稳的停在泰晤士河北岸一栋深灰色建筑前,陈特助先一步下车撑开伞,护着沈书钰下来时连衣角都没沾到湿意。
这些天他一直跟着她,负责行程、餐食、卷宗的影印装订,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帖到近乎刻板,像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每一处细节。
每天深夜,他都会准时给顾钧发去一封简短的邮件,汇报沈书钰当天的状态,庭审的进展,甚至她喝了几杯咖啡。
张明衡走在沈书钰身侧,手里替她抱着沉甸甸的卷宗,只在过门槛时低声提醒一句“小心台阶”。
黄远洲律师走在最前面,手里翻着程序清单,时不时回头跟她核对一遍庭审流程。
他经验确实老道,已经提醒沈书钰把两个容易被对方钻空子的程序漏洞都补在了答辩状的附录里。
仲裁庭设在建筑三层。
庭审室整面墙都是橡木镶板,正中央悬挂仲裁院的烫金徽章。
芝加哥方的首席律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西装剪裁精良,面前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他在开场陈述中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描绘恒通北美如何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分子结构侵害专利权益,措辞激昂,援引用了众多判例。
轮到沈书钰了,她起身走到发言席前,指尖将答辩状翻到第十九页,声音自信且流利,陈述恒通的先用权抗辩。
她双手平放在发言台上,每一个英文法律术语吐字清晰,干净利落。
在对方论证最绕不开的时间节点上,她将那沓泛黄的原始实验日志照片逐一投影到大屏幕,每一张都带着公证骑缝章,完整呈现了2017年3月至9月的全部实验序列。
她最后的照片定格在芝加哥方代理的那家医药公司专利优先权日的官方记录上,那条红线标得清清楚楚,比恒通晚了整整四个月。
旁听席上,黄远洲微微颔首。
他原本是被请来兜底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律师的庭辩功底,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
张明衡坐在沈书钰身后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她低头翻文件,他就悄悄把她手边凉掉的温水换成温的,动作轻得不打扰任何人。
第二天的庭审围绕管辖权争议展开。
芝加哥方律师接连援引纽约州法院过往一系列同类型跨境专利判例,试图支撑己方的管辖权立场。
沈书钰等对方话音落下,才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早已预判到的联邦巡回上诉法院2021年例外裁定。
她平静地将判词原文投影在屏幕上,裁定明确限制了纽约州判例在跨境专利案中的适用范围,对方的援引根本站不住脚。
对方律师翻了将近三页文件,最终沉默了。
休庭的间隙,黄远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打得漂亮。”
第五天下午,双方答辩全部结束。
三位仲裁员退庭合议,庭审室里陷入近乎凝固的宁静。
沈书钰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触到那支从江城带来签名笔时,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想起上一次出国取证,身边陪着的人是顾钧。
“书钰?”张明衡的声音轻轻拉回她的思绪,伸手替她接过最沉的那摞卷宗。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起身。
一行人走出仲裁院,伦敦的细雨已经停了。
泰晤士河面上倒映着灰白的天光,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过来。
陈特助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拉开车门并低声汇报,“顾总那边问了您庭审结束的时间。”
沈书钰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窗起了薄雾,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签字笔。
她不肯承认的。
可这五天里,每一次站在发言席上,每一次打赢关键的节点,她下意识想转头分享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身边的任何人。
恒通医药的董事大会,已经整整拉锯了半个月。
顾夫人这次拿来发难的问题,选的非常好。
顾钧当初强行指定案件的主辩这个行为就闹的是满城风雨,让集团各方都注意到了这个案子。
而顾夫人现在的意思也很明白。
当年是她亲手把顾钧扶上这个位置的。
既然现在他要脱离掌控,那她就把拉他下来,哪怕他是她的亲生儿子。
集团内部彻底分成了两派。
革新派与守旧派各执一词,今天你抛出一份审计材料,明天我拿出一份人事任免,你来我往,刀光剑影都藏在冠冕堂皇的表决里。
骑墙派起初还抱着观望的心态坐山观虎斗,没几天就被两边同时施压。
两边都不帮,就等于两边都得罪。
最先撞在枪口上的是机要室。
上次印章事件里,机要室两头下注的心思顾钧一清二楚。
这一次他直接拿机要室开刀,杀鸡儆猴。
机要室主任当场被免职调离,机要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