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以往沐浴本就繁琐,今日更是她的新婚之夜。
她在湢室里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换上了新制的正红寝衣回到屋中。
这身寝衣与她未出阁时的穿着不同,料子更薄,更贴身,动作间还能瞧见里面小衣的丝带。
谢知宁知道,为人妻后自然与少女时不同了,但低头一眼就能看见自己暴露在衣襟外的肌肤,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只能不去看不去想,索性移开了目光。
可一抬眼,又让她看见了寝屋里这一通毫不相干的陈设。
谢知宁眉心突突一跳,隐忍着走向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屋内安静,宽敞却不空荡,撇开这些糟糕的陈设,还令她感到十分陌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兴许是因为屋内的静谧和前堂喧闹的宴席完全隔绝开来,明明是她的亲事,却好像与她无关一般。
初冬时节,榻上都已换上冬被,但谢知宁只着单薄的寝衣,坐在床榻边却觉得燥得慌。
昏沉的夜色暗示另一件事将要到来,算着时辰,要不了多久裴屹就该从前堂回来了。
她坐了一阵,实在静不下心,干脆起身往一旁的柜子走去。
柜子上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正正方方的木匣,匣子里是昨夜母亲专程到她屋里来交给她的图册。
起初打开时,图册上的内容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夫妻间的亲密远超她的想象。
但她昨晚还是带着复杂又奇异的心情认认真真看完了全部,然后一夜无梦。
原本应是已经准备充分,此时临到关头却不知怎的又紧张了起来。
所以她决定以毒攻毒,将这些羞人的图册再认真研读一次,待会裴屹回来了,她应该就能气定神闲地面对这事了吧。
不过刚翻看了没两页,门前就传来了声响,是竹月行礼的声音:“将军。”
谢知宁脸颊还泛着红,赶紧合上图册,将抽屉关好。
房门打开。
屏风后,谢知宁已经端正坐回了床榻上。
裴屹阔步跨入屋中,反手关上门。
走了没两步,他脚步停在屏风旁,目光注意到床榻前的身影。
谢知宁望着他,率先开口:“你怎么没穿新制的寝衣?”
裴屹已经换下了喜服,身上穿着白色中衣,襟口隐约能看见精细的缠枝暗纹,正是白日搭在喜服里面的那件。
裴屹迈步往里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随口答:“忘了拿。”
“你沐浴过了?”
裴屹一边喝水,一边嗯了一声。
谢知宁不太满意,新婚之日的每一项流程都有必要的用意,照长辈们的话来说,就是事事为吉利,件件为长久,他却如此敷衍了事。
裴屹放下水杯,转头就看见她拧着一双黛眉,神情不悦地瞪着他。
她先前那副秾丽的妆面已经被洗去,未施粉黛的面庞显得清丽而纯然,是另一种惹人心颤的美。
裴屹并非阅人无数,尤为女子,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多少,但他心里肯定,谢知宁一定是属于美得极为出众的那种,无论什么样的妆扮都能轻易掇取旁人视线,让人移不开眼。
不过她眼下这是又在不满什么?
谢知宁看他那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眉头皱得更深:“进湢室前你就没想着要拿上换洗的衣物吗?”
裴屹放下水杯,还是方才那副语气:“真是不小心忘了。”
他从前堂回到院中本是直朝主屋来的,下人提醒新婚夜得沐浴之后再洞房,他赶紧又转了方向去了湢室。
来去匆匆,可不就忘了吗。
谢知宁愈发不满,埋怨道:“洗了身子又穿上脏衣服,岂不是白洗了。”
“什么脏衣服,这是今日才穿的。”
“正是因为穿了一整日,今日这般忙碌,肯定……”
肯定出了不少汗,还沾了酒气。
谢知宁还没说完,裴屹接上话:“你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换上那身寝衣行了吧?”
“……”
裴屹虽然觉得谢知宁什么样子都好看,但他还是不太想看她这副皱眉撅嘴不高兴的样子。
大约是人们惯来认为成婚乃喜庆事,大喜之日自然应当欢天喜地,岂可愁眉苦脸。
裴屹意识到谢知宁不就是不满他没按规矩穿新婚那身正红寝衣,多大点事,换上不就得了。
岂料话刚说完,只见谢知宁眼眶一红,表情更加哀怨。
下一瞬,那双圆润的眼眶里竟然蓄起了水光,眼泪说来就来,令人措手不及。
裴屹慌了,三两步上前:“怎么哭了?”
谢知宁别过头,捻着丝帕轻点眼周,抿着嘴唇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这……我换衣裳还不行吗,你还想要我怎样?”
这话似乎也不中听,但裴屹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见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他只能赶紧改口:“那我再去洗一次身子,洗干净了就穿那身寝衣,成不?”
倘若谢知宁此时抬眸,看见眼前身高体壮的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背脊直也不是弯也不是,脸上带着几分滑稽的无助和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