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坊最靠南的那间茅草房,悦来客栈的伙计正帮忙将一口花漆木箱运进低矮的小院。
一个约莫半百年纪的男人站在院中,鬓角染着薄霜,面容清整,素色旧衫也穿得端端正正。他手里端着两碗凉茶,递给搬箱的两名伙计解渴。
“多谢桉翁。”
桉翁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劳烦二位跑这一趟,该我谢你们才是。”
“哎,桉翁说的哪里话,李郎家中境况咱们都看在眼里,能搭把手便搭把手。”一名伙计仰头灌完凉茶,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唇角,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紧闭的正屋,“上有老下有小,李郎娘子又卧病在床,李郎独自撑着这么个家,着实不容易。”
桉翁愣怔半晌,才品出对方口中“李郎娘子”指的是谁。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含糊应了声,并未多做解释。
“李郎娘子……模样生得可真好,只可惜落得这般境地。”另一名伙计跟着搭腔,低声叹惋。
桉翁迟疑着望向立在一旁的李岁聿,后者不想叫人多嚼舌根,主动转了话头:“小甲,近来客栈附近,可有生面孔四处打听?”
他问的,自然是前些日子林让尘安插下来的眼线。
“没有没有,四爷放心。”喝完茶的小甲将陶碗搁在石墩上,拍着胸脯保证,“但凡敢来探听的,都被咱们悄悄挡了回去,半分风声也漏不进来。”
李岁聿取了几枚铜钱递过去,客气送走两名伙计。石桉合上木门,快步走到花漆木箱旁,指尖抚过箱面纹路,心底微惊。
“郎君,这箱子是上等樟木所制,漆面花纹细密,绝非寻常人家之物,是显贵人家的用度。”
李岁聿没有否认,随手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满棉布袋,袋中全是炮制好的药材。
果真是世家子弟,出手阔绰,连药材都用细棉布袋分装,届时直接入锅煎煮,干净省事。
“桉叔,我稍后便要动身,在云这边,往后还要劳你多费心照看。”他拈起一包草药掂了掂,转身往灶屋走去,取出药铫与药炉,坐在小凳上,竟是要亲自煎药。
“郎君,这些粗活老奴来便是。”石桉连忙弯腰想去接手,哪有让郎君亲自动手的道理。
李岁聿却轻轻推开他的手臂,依旧慢悠悠地捣着药,语气平淡:“桉叔,我说过很多次,不必再拘这些俗礼。今时不同往日,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家郎君,你也不再是李府的大管事。”
石桉眼眶一红,当即单膝半跪,垂下头,沉声道:“老奴受李家厚恩数十年,郎君锦衣玉食时,老奴随侍左右。如今郎君落难,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弃主而去。”
“在老奴心里,郎君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李郎君。”
李岁聿捣药的手顿住,轻叹一声,余光飞快扫过主屋门窗,见没有动静,才伸手将石桉扶了起来。
“桉叔,你先歇着吧。”李岁聿压低了声线,重新坐回木凳,道出缘由,“趁走之前,我替在云多备些药。你千万别和他说这药是我亲手捣的,不然他便是硬扛着,也绝不会喝一口。”
“哎……”石桉长长一叹,想起前尘往事,喉间堵着一团酸涩,声音发哑,“往日的光景,怎么就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桉叔,我懂他。”李岁聿捣药的动作缓了下来,望着碗中渐渐成末的药渣,垂着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是我先背弃道义,是我先负了约定,不怪他心冷。”
石桉望着紧闭的主屋门,沉默许久,才低声提起江南一行:“郎君此次南下,大概何时能归?”
“我也说不准,秋霖雨落之前,应当能回来。”
李岁聿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天幕,这些日子永安城连日阴雨,不见半分晴光。若是能遇上晴日,他走之前,或许还能同尹在云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
石桉左右环顾,确认四下无人,才压着声音问:“此番前去,是要……”
李岁聿眸色微冷,眼底凝着深墨,轻声回道:“江南烟雨盟,现任丐帮帮主。”
石桉忽然屏息,心头猛地一沉,满是惊忧。
丐帮这些年在江南扎根极深,能与商会那群老谋深算的商贾分庭抗礼,坐拥半壁江湖水陆码头,帮中弟子遍布市井街巷,绝非易与之辈。
更何况丐帮最擅抱团相护,帮主常年隐藏在贩夫走卒之间,行踪诡谲,难觅踪迹。
莫说取其性命,单是要寻到此人真身,便要耗费无数心力。
这绝不是什么稳妥的单子,更不是自家郎君往日会接的买卖。
石桉握紧拳头,压不住心头怒火,沉声问道:“此事,是影阁长老逼郎君接的,对不对?”
李岁聿未曾言语,只淡淡一眼,石桉便已猜中十之八九。他怒不可遏,一掌拍在老旧木桌上,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摇晃声。
“影阁长老明明知晓,郎君是李家的,怎可如此不顾情面,逼你入这死局!他们这是瞧不起我们李家旁支!”石桉气得浑身发颤,握紧发僵的手,硬声道,“郎君,若你在影阁受人欺压,定要告知老奴,老奴便是拼尽这几十年武功造诣,也要闯上总阁,与那长老讨个公道!”
李岁聿蒙尘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