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个小时候趴在书桌上,替他抄写大字的小女孩。
小姑娘脸蛋圆嘟嘟的,像是挂在枝头的粉嫩水蜜桃。
她愤愤地替他打抱不平:“下次他再这么罚你,你就把他留在东宫,遣人捉弄他,让他晚上也睡不成,这才公平公正。”
那时候因为先皇还做着太上皇,所以他在学堂里过得很是艰难。而父皇母后有更大的事要应付,帮不了他多少。
那些人是明目张胆地奔着将他教废、学傻去的。
教的东西故意佶屈聱牙,布置的作业也是过量的,还美其名曰太子承国之重。
正熙小时候调皮捣蛋的名声,有一大半是为了替他整治那些僭越之人,后来太上皇定了个顺宁的封号,多少带着点敲打之意。
轿帘缓缓落下。
太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去吧。”
他驻足,听鼓乐奏起,看驸马打马在前。
伴着这些,公主仪仗远远的离开了。
凤舆之中,李云罗摊开左手,却见手中是一柄只有巴掌大小,羊脂玉雕的如意。那是皇后还是王妃的时候,给未来的孩子亲手雕的。后来皇后再无闲暇,这点爱好就放下了。因此,这枚如意是太子独有。
小时候,太子什么都愿意给她,唯独这个他特别宝贝。其实,她也不是特别想要,只是看那时候还是一个小男孩的太子紧张,所以忍不住想逗逗他而已。
她鼻尖一酸,强忍了半天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下,滴在手中的如意上。
直到这一刻,李云罗仿佛才反应过来,出嫁之后,是真的不一样了。
而在几个月后,她就要扬帆起航,也许这辈子再也无法回来。
透明的水珠滚滚而下,划过她涂着丹蔻的指甲,落在绿色的裙边,晕出点点墨痕。
后悔吗?
不,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选择。
她只是,有点遗憾。
细乐声声,仪仗在前,凤舆在后。
公主府早就已经张灯结彩,王平恪笑眯眯地领着小子们站在大门口散着喜钱喜糖喜饼,看着头顶着或一个、或两个总角、一身簇新的丫头小子们哄抢成一团。
一边散,一边吩咐:“看着点,别让他们打起来。”
等鼓乐近了,忙中门大开,那些充当气氛组的小孩子们自有护卫隔开,不会让他们冲撞了迎亲队。
等凤舆进了门,又是好一番礼节折腾。
不过,这些都和李云罗这个公主没什么关系。
寻常婚礼,新嫁娘还有好些流程要走,但对她来说,这时候唯有别人拜她、没有她拜别人的。
她端坐在楠木五福千工拔步床上,身侧铺的是文采鸳鸯合欢被,挂的是百子千孙红绡帐。
帐外,麒麟送子花烛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昏黄的光。
室内很安静,直到一双朝靴静静地出现在她面前。
喜娘见驸马看着公主殿下发呆,忙往他手里塞了一柄如意,推了推他。见他回过神来,这才满意地躬身退下。
接下来,揭盖头,念却扇诗,就是新婚夫妇自己的事情了。
像是电视剧中那样,婚房里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围观是不可能的。
达西紧了紧手指,冰凉的玉质似乎被他的紧张所感染,都沁出热度来。
他稳了稳手,用如意的一端去掀那大红色的盖头。
李云罗刚觉得眼前亮一点了,突然又暗了下去。
达西手滑了一下。
这一下,到让她之前的伤感都没了,李云罗在扇后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好在,下一次,他成功把盖头揭去了。
皇帝特赐六龙九凤冠金碧辉煌,却吸引不了达西的半分目光。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喜扇上,几乎要透过那栩栩如生的绣样,看到扇子背后那芙蓉花一样美丽的脸庞。
他知道,这时候要念却扇诗。甚至,就连诗句,大唐的官员都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他也全都背了下来。
但是,站在即将与自己共度一生的殿下面前,达西突然不想去背那首别人做出来诗句。
也许之后,他会被嘲笑,会后悔。
但是现在……
达西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
“我,菲兹威廉·罗宾逊·亨利·达西,以先祖之名起誓。
有生之年,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有或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
我会永远爱您、安慰您、尊重您、保护您,不论健康还是疾苦,对您保持忠诚,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寂静之中,达西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
也许,只是一秒。
那面凤穿彩云的喜扇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