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养好的那日,霍兰期亲自给她拆了纱布,又拿来一份名册。
她不解,霍兰期便悠悠解释道:“师兄说了,姑娘与公子若要去书院,定然是不能用本名的,尤其是姓氏,而兰召姓氏与中原多有不同,故,姑娘与公子行走中原,还是得取个化名为好,这是我粗拟的一些中原姓氏,以供二位挑选。”
她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姑娘费心。”
虽然兰召与中原语言不同,但兰召贵族却是都学过中原话、识得中原字的,故她与安期照不仅听得懂也会讲,而中原的字,虽不精通,却也都是会写的。
她翻开那本册子,一个个姓氏瞧过去,最后视线在一个字上微微一顿,那字的写法与她名字里的“篁”有些相似。
她手指点了点:“就这个吧。”
霍兰期倾身一瞧,是个“高”字。
安期照嘿嘿一笑:“那以后我的中原名字岂不是便叫高照了?”
“用中原话念来倒有些奇怪。”霍兰期掩面轻笑,“不过倒也有个吉星高照的好兆头。”
几人浅浅笑过,她缓缓道:“霍姑娘日后,唤我乐赢便好,这本就是我的小字。”
霍兰期唇下轻轻一嚼,随后展颜一笑:“高乐赢,倒是个好名字。”
她笑声如脆铃,清灵却不闹人。
只是这笑声很快便被窗外一阵熙攘搅碎。
马蹄声与狂奔的脚步声,随后“嗖嗖”两箭穿屋而来,“当”一声银锐入木,箭簇轻颤。
她目光一收,猛得推了一把眼前的霍兰期。
霍兰期摔了一跤,却因祸得福,与那遒劲的利箭擦肩而过。
乐赢立时站了起来,唰一声抽出腰间短刀,原本清漠的目光瞬时结了层霜般冰冷彻骨,死死盯住紧闭的木门。
安期照也立刻换了一副警惕的模样,一边去扶地上的霍兰期,一边紧紧盯着窗外。
只是窗外的马蹄声又忽然远去,似乎只是经过,直至消失不见。
“不用担心。”霍兰期拍着手从地上站起来,眉眼间似是无奈,“不是兰召的追兵,想来是西苍城名门世家的贵族子弟,来这山下狩猎。”
安期照眉头一拧:“这一带哪有什么猎物?大多是山民,他们在这围猎?不怕伤了百姓么?”
霍兰期笑笑,眼中难得流露出些许讽刺:“百姓而已,这些名门世家的纨绔不拿百姓玩乐耍闹已是万幸,怎会在意百姓死活?”
“西苍城的官都不管的吗?”安期照问。
霍兰期又是一声讽笑:“西苍城的官自己就是世家出身,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世家内部也是阶级森严、等级分明,有些世家不仅是世家,更是皇亲贵胄,这世道哪里都在打仗,前线打了败仗,就要拿底层百姓出气,你可知西苍城有种军罚叫子母牵连制?”
乐赢问:“这是什么?”
霍兰期浅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们都知道,南境有二十四国,而这二十四国日日是你打我、我打你,战火纷飞,不止不休,于是战场上多有逃兵逃将,逃兵还好些,一个两个对战局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但逃将呢?万一这逃将与敌军勾结呢?这样的事,几百年来层出不穷,所以,西苍城为了防止这些事的发生,有个世家便想出了一种军罚,叫做字母牵连制,顾名思义,凡是军中有官职在身的将领,每次上战场前,其家中老小皆要被控制起来,若是将领做出临阵脱逃之举,其妻子父母就要代其受刑,至于受什么刑……”
霍兰期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并迅速以手掩面,干呕起来。
乐赢和安期照浅浅对视一眼。
霍兰期继续道:“中原战争绵延数百年,子丁凋零,可世家贵族为了打仗,仍旧不管不顾到处征兵,田中便只剩下七八岁的孩童和老弱妇孺耕作,到了如今,只要是年轻一些还有力气拿刀的女子,也要披甲持刃上阵搏杀,可兵有了,粮呢?”
乐赢意识到什么,呼吸缓缓一滞。
“于是很多时候,牛羊肉里混着人肉,便是军粮,可世家贵族总不能平白无故地杀人,于是便有了子母牵连制,那些战场上的逃将,一人当了逃兵,那便要他家中的男女老少砍头割肉来偿还。”
安期照眉头紧蹙,脸色不好:“此制简直歹毒至极,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想出这么残忍歹毒的刑罚?”
“西苍国威望最高的宗室,西苍刘氏。”
“中原局势,竟已如此……”乐赢眉头紧蹙,喃喃道。
如此比来,兰召简直是世外桃源。
其实,曾经她也对姑姑退避三舍的保守政权不满过。
兰召太需要和中原的互通有无来抵御严寒了。
当高原的风从雪山的尽头呼啸而过时,送来的不仅仅是那寒风里残留的雪粒,也不仅仅是混杂着松林与荒原的粗粝,更是漫山遍野的尸臭味。
夜风会穿透每一个旅人的身体,经过并旷跃万里,送来死在冬日的每一具尸体的味道。
兰召人敬风、信雪,更敬畏死亡,因为每一年被风雪夺去性命的生灵太多太多。
与中原人不同,兰召人最畏惧的是春天,因为每一年春天到来,冰雪稍稍消融,走马川重又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