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破立
谢却怔怔地贴着墙根, 心里翻江倒海。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初见程宁时的碎片。她是大约提过一些旧事的,可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混口饭吃,没当一回事。后来在程府住久了, 也从来无人提起过,他便理所当然地把镇远侯去世的事当成一个意外。
但显然, 并非如此。
听着丁夫人说的话, 谢却总觉得她口中的程牧, 和他认识的程牧, 不像是同一个人。
口出狂言,恃宠而骄。
这怎么听也不是程牧啊?
从他踏进侯府的第一日起, 程牧便就跟个闷葫芦一样。他总坐在那方窄窄的轮椅里,神色淡淡。
谢却甚至想不起来, 认识这么久, 程牧什么时候一次性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他总是惜字如金,甚至连被自己气狠了,也只是冷冷地垂下睫毛,说一句滚。
谢却皱起了眉。他这神思一晃, 脚下跟着在碎石路上打了个滑。
“谁!”程宁猛地回过头看向窗纸。
谢却心口一跳,暗骂自己也太不小心。他动作比脑子快,瞬时矮下身子,肩背贴地,顺着墙根滚开, 快步转到屋后。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借着墙边一棵梧桐树, 三两下窜上了墙头。他前脚刚跳出院子, 后脚就听见身后院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季延疾步而入,正与推门而出的程宁撞了个正着。
程宁:“方才有人, 追。”
谢却心道真是要命,也顾不上许多,赶紧撒丫子跑了。
他借着兴国寺后山苍茫的林海,三弯两绕地往深处扎去。跑了半天,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他这才扶着一棵树停下来,大口喘气。仔细一听,只有沙沙一片的风声,季延似乎并没有追上来。
谢却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他撑着膝盖四下张望,只见周遭老松参天,层林叠嶂,哪还有半点寺院的影子。
他颓然往地上一坐,后背撞在粗糙的树皮上。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丁夫人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原本该是最亲的母子,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想起自己在漠北的日子,每每闯了祸,阿娘也就是作势举起扫帚,不痛不痒地骂几句小冤家,转头还是会往他碗里藏一个热乎的煮蛋。
那丁夫人说的话,程牧听了,得多难过啊。
谢却闷闷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向远处,远处的一丛宿鸟惊起,扑棱棱地飞进天色里。
在后山坐了半天,他才往回走,这里山路纵横交错,林子里到处是岔口。谢却在林间绕来绕去,转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摸准了方向,折返回兴国寺时,原本高悬正空的日头已经偏了西。
他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别说程牧了,就连侯府那些家仆的影子都没见着半个。
谢却随手抓了个小和尚问道:“麻烦打听下,镇远侯府的人呢?”
“大小姐在方丈那里,小侯爷我见他自己下山去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下山?
谢却顾不上道谢,扭头就往山下冲。
等冲下山门口,视野豁然开阔。山脚下那条原本平缓的望京河,因受了连日春雨的滋养,水位猛涨,竟显得比往日宽出了数丈。
在那石桥边上,谢却一眼便瞧见了坐在轮椅之上的程牧。
他刚要松口气,就见到程牧面前密密匝匝地围了一大圈人。那些人三五成群,个个锦衣玉带。与一身素净的程牧相比,这群人活像一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
望京河的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却放慢了脚步,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听见程牧说了句:“梁兆雄,我再说一次,让开。”
谢却一下子警惕起来,他借着河边的柳树遮住身形,往那边看去。
为首那人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生得浑圆,穿着一身藏蓝暗纹的袍子,金丝勾边的腰带几乎被挤到了肚子下面。他戴着一顶小金冠,额头上有一道疤,看着陡添了几分凶狠气。
程牧一言不发地拨动轮椅的轮圈,想从侧方绕过去。可那小胖子却阴恻恻一笑,伸出右脚抵在了木轮上。
“程牧,你在京城不是横得很吗?不是仗着自己功夫厉害,谁都瞧不起吗?不是还给我脸上留道印吗?”梁兆雄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那道疤,笑着弯下腰,将右脸贴近了,“来啊,程小侯爷,我脸就在这,你再打一个试试?”
程牧别开了头。
“哟,怎么,死了老爹这回终于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还是这腿一断,横不起来了?”
梁兆雄见他不还手,眼底闪过一丝快感,抬腿对准程牧的双腿就是一脚。
这脚刚抬到一半,就见一道身影从旁边冲出来。
梁兆雄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个人趔趄着往后退了五六步,才狼狈地站住了。
他捂着脸,怒气冲冲地抬头看去,却发现面前站这个半大小孩,瞧着个头还没到自己胸口,正一脸天真烂漫地望着他。
梁兆雄气极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