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呼啸而过，牵着骆驼的队伍在沙漠中缓慢前行。

队伍里的人都头戴着几乎遮住全脸的兜帽，身上穿着的却是便于行动的短打，裸·露在外的皮肤极为粗糙，背弓挎刀，埋首前行。

被簇拥在队伍中间的人手上牵着骆驼，衣着稍稍复杂了些——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受不了沙漠中忽冷忽热的天气，所以穿得多了些，经过处理后的皮毛裹在身上，倒也能看出身份与普通族人不同。

骆驼背上托着重物，血迹沿着骆驼皮毛一路下滑，坠入黄沙，引来不少窸窸窣窣的小动物。

但某种气息笼罩着这支队伍，叫那些地里爬的、天上飞的、陆上跑的猛兽远远的避开了他们。

队伍里的气氛十分沉默，直到有人终于受不了了，出声道：“神指向的是安城，是靖北王在报复我们！”

靖北王这个词一出，在场众人的身影都好似僵了一瞬，方才呼啸而过的狂风都未曾吹乱这支队伍，此刻却有人乱了脚步，以至于队形也跟着变乱了。

“镇定！”族长拽了下因为人群的反应而不安的骆驼，拔高声音道：“你们难道还不了解那个恶魔吗！如果是他想要报复，那部落早已成为一片血泊，怎么可能只是派一些没有杀伤力的东西来骚扰我们？”

这话一出，众人果然安心了下来，队伍也重新变得整齐了。

有人闷声闷气的道：“那就是那个傻子所为！”

“之前的计划失败后，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有族老叹气道：“我本以为至少除掉了目标。现在看来，怕是之后发生的事远比我们想得更离奇。”

有人立刻开口道：“我就说没必要这么做。部落好不容易才有了超过十个新生儿，明年后年说不定就能看到他们满地跑了，现在呢？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话音落下，某个族老硬邦邦的道：“如此软弱！你怎么不干脆跪到他面前祈求成为他的奴隶？丢掉你的姓氏，抛去神灵的眷顾，忘掉你的部落，向敌人跪地求饶！这就是你想要的？”

见气氛变得僵硬，族长喝道：“行了，我们的目标又不只是复仇！安城，离我们最近的那座城市，一直被靖北遗忘的那座城市，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另一位族老沉沉叹气：“好不容易请来一尊如此契合的神，筹谋数年，一朝功亏一篑……如果不是他突然派儿子来当安城城主，我们的计划早就成功了！如果安城城主是我们的人……”

这一美妙畅想在众人脑海里浮现过多回。或者说，在很早之前，他们就曾在黄沙之中、在一片贫瘠之中，畅想过利用安城从靖北汲取物资、财富和军械的美好未来，这曾是这个小小部落四处奔波，说动附近其他部落合作，甚至愿意冒极大的风险除去周霖的动力。

而现在，一切已然崩塌，美好的未来未曾有落地的机会就碎成了无数片，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痛苦和恨意。

强烈的负面情绪在队伍中激荡，神也跟着愤怒了起来，朝恨意汇聚之处投去视线，一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层金光笼罩在对方身上，与凤朝那片土地紧密相连。对方仰头看来时，金光陡然大放光芒，仿若某种不可侵犯的警告。

不知缘由的族长只感受到了神灵突然的虚弱，他牵着骆驼的手一顿，毫不犹豫的将骆驼背上的重物拽了下来。

一具被草草包裹的尸体跌到了地上，尸体身上血迹斑驳，粗糙的皮肤像干裂的沙地，每一寸都诉说着生存不易。

他的脸就如同融化了半截的蜡烛，上半张脸还能看出一些属于北荒部落的特点：眉宽目深、鼻梁极高。只是临死前眼睛瞪得极大，此刻乍一看好似在怒瞪族长一般。他的下半张脸却像是定格在融化的瞬间一般，嘴巴融在脸颊之中、下巴被揉皱。

这是昨晚战死的族人，此刻就是他发挥作用的时候。

族长一边语速飞快的吟唱献祭词，一边利落的将尸体的五官挖出作为祭品献祭给百面神。正式的祭祀会有更正规的场地和步骤，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那些不重要的东西自然也就被族长略过了。

伴随着骤然弥漫的血腥气，被献祭的五官开始颤抖，变换着不同的形状，消失于血色之中。

等低着头的众人再抬起头时，尸体已化作腐烂的血水，散发出又臭又香的味道，却奇异的未曾融入沙土之中，好似一捧流动的水。

族长将血水分给族人，每个人一边念着‘顶礼膜拜百面神’一边将血水涂抹在脸上，直至这一捧血水彻底分完为止。

短暂的虚弱消失了，得到祭祀的神灵躁动着指向远方的目标。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

“勿要恐惧，勿要害怕，死亡是所有人的归途。”族老牵着骆驼，他的声音很低，语调却像是在吟唱：“神灵会将我们带走，再也不受世间苦难。那些无信者心聋眼瞎，死后亦会坠入深渊，永不得解。”

渐渐的，所有人都跟着低声吟唱了起来，声音在风声中凝聚，队伍里不再有任何杂音。

*

安城。

周霖与一众人来到城墙上，眺望黄沙深处，未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