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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清和入序,昼长天暖。

上京十里长街喧沸,处处皆是暮春盛景。

融融春色隔着重墙漫进宋府深处,照在御赐的嫁衣上。

正红贡缎为底,通身金线密绣鸾凤和鸣、如意祥云纹,针脚细密有致,暗藏缠枝。

广袖修而曳长,袖摆自然垂落,锦面纹样延至袖端,舒展平顺。长裙迤逦及地,下摆浅描云澜纹,端庄秾丽,贵气逼人。

天家织造的料子触手矜贵,红得浓烈,不容置喙,硬生生闯进这一室温软雅致中。

“姑娘,该试喜服了。”

侍女归置妥当白玉衔珠耳珰,对着内间轻唤。

一副姣好的容颜落于内间的铜镜,素衣简若白瓷,清靥淡染含绯,神色轻愁。

宋映棠已经回上京一月,却不曾踏出宋府一步,连云舒堂都甚少踏出。

她是被一道圣旨召回京的。

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

圣上有谕:吏部尚书之女品貌端方,娴静有得,特赐婚于京畿平察使,凌原将军顾聿,择取吉日,三月后完婚。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能得天家赐婚自是满门荣耀,可是这位夫婿……

侍女拾韵见姑娘心神不定,安慰道:“姑娘,无论如何这都是天家赐婚,您的日子定然不会难过的。”

大红嫁衣灼灼耀目,宋映棠任由拾韵替她穿戴,一言不发。

若是寻常夫婿,纵然无意,也可相敬如宾一生,可顾聿不行。

三年前,顾聿和宋映棠之事闹得风风雨雨,满城皆知。

朝廷新贵觊觎老臣千金,私下多番纠缠,原本以为顾聿势在必得,可宋映棠拒了他,驳他颜面,为了躲避他甚至不惜远赴黎安三载,令他沦为整个上京的笑炳。

兜兜转转,她还是得嫁给他。

倨傲如他,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此事?

没有人猜得出圣上赐婚的意图,但闻此旨意之人都替宋映棠捏把汗。

她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捱了。

霞帔着身,镜中人从未如此粲然夺目,宋映棠本就生的清丽纤秀,眉眼间又藏几分流光,秀而不淡,华而不炽,珠翠流光相照,愈发明艳动人。

未及答话,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方绪因来了。

“娘。”

宋映棠轻唤一声,走到她身边。

方绪因膝下有一女一子,宋映棠乃是长女,比弟弟宋澄宵年长两岁。

仔细端详一番盛装待嫁的女儿,方绪因面色凝重:“阿棠……”

“娘,不必担心,女儿无论在何处都能好好活下去。”宋映棠柔声宽慰。

可如何能不担心呢?

顾聿向来禀性疏淡,不近人情,奈何位高权重,又蒙圣眷。

他的身世,并非普通权臣能比,瑞和长公主的独子,当今圣上的外甥。

元熙五十四年,先帝病重,太子与宣王争权,落得两败俱伤,先帝驾崩后,各藩王入京吊唁,由此开启夺权之乱。

一年硝烟,结局落定,恒王率十万铁骑自睢州入主皇宫,改年号为咸和。

瑞和长公主便是恒王的胞妹。

遗憾,长公主名号是追封的。

瑞和公主高从宁,元熙三十二年嫁入平陆侯府,成婚五载育有一子,元熙五十年病逝,那时的顾聿,年仅十三。

恒王即位后重用顾聿,授京畿平察使之职,兼领大理寺、都察院,朝堂无人敢轻易与之抗衡。

按理说,顾家也该随他一路高升,可事实并非如此。

原因有二。

其一,当年顾聿的父亲顾迁娶瑞和公主乃形势所迫,他心中一直念着旁人,然既娶天家,不可纳妾,遂对高从宁心生芥蒂,因此成婚五载,才堪堪育有顾聿一个儿子。

那时恒王远在千里之外,素无重望,无人得知其有朝一日能入继大统,高从宁又为顾迁所不喜,只有公主名号维持体面,顾聿从小凉薄,与顾家人不甚亲厚。

其二,新帝登基,拔乱反正,顾迁与前太子的私交也被翻出,原本还道他享有尊荣,定能平安渡过此劫。

可顾聿亲手将他送入了大理寺。

半月之后,消息自狱中传出,顾迁自尽。

从此,上京关于顾聿的传闻甚嚣尘上。好听些的说他大公无私,克己奉公,难听的,道他弑父。

顾聿没做任何辩解,只尽心京畿平察使之责,这几年经他手查办的官员不计其数,绝大部分都难逃一死。

即便如此,想攀上他的人依旧不计其数,可他偏偏不肯放过宋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