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边,冷雨潇潇,银茜收妥盥洗的物件,服侍女郎睡下后,退出房间合上了门。
崔含章藏着心事,辗转反侧总睡不着,夜深时终于坐起。白日的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此刻想起犹觉羞窘,一睁眼便似看见那温润的目光,那一声低询也似近在耳畔。
窗外雨声不歇,崔含章点亮榻边的短烛,烛芯燃着一豆晕光,映得半幅绡纱朦朦胧胧。
她的心乱极了,时而听见春日的温言笑语,时而看见高不可攀的朱墙碧瓦,时而又会联想起裴知微道听途说来的深宅故事,忍不住将头埋入膝上蜷了一会,还是无法熨平胸口的纠结。
阿兄一心替她打算,谢家的好处说了许多,此刻她却情不自禁地想着另一个人,每每回忆便止不住忐忑,这样的情绪是前所未有的,她无法对阿兄言明,也不能向侍女倾诉,唯有在心里缓慢消化。
若是阿娘还在就好了,她就可以依偎在阿娘怀中,将那些无法对人言明的情绪慢慢道出,纵然被取笑几句,也好过一个人这般苦恼。
一念至此,她又是一阵酸楚,她一直都很清楚,生母陆氏是在生她时没的,从此她的生辰成了阿娘的忌日,自幼至今,她对阿娘的容颜与声音全无记忆,阿娘的名字也似乎只是牌位上那三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
雨夜随漏声一寸寸流逝,她静静望向帐外的灯影,直到黎明前才重新躺下。
翌日崔含章照常起身,前往正院向嫡母请安,临走前,她在门前停了一停,“母亲,今年三清观那边是如何打算?”
李端华一听就想起来,放下手中的茶盏,“三清观的香烛供物都由徐姑姑备了,你不用操心。”
崔含章踌躇半晌,“今年女儿还是想去观里住。”
陆氏的牌位一直供在三清观中,以往每年忌日,崔含章便随管事前去观中奉香叩拜,夜里便在观中守一夜,只是今年突逢暴雨,城外几处道路封锁,出行不比往年。
李端华缓声道:“近来外头不太平,观中的事,让管事替你办了也一样。”
崔含章立了一阵,还是不肯放弃,“母亲,女儿想自己去。”
李端华的神情看不出喜怒,鼻翼两侧细纹隐现,隔了一阵,命徐姑姑请来管事,“西北那边的道路可还能行?”
昨日趁午后雨歇,管事才去过观中,闻言回道:“三清观在高处,来往道路虽有泥泞,官府派人清理过,暂时并无异状。”
李端华不置可否,又问,“城外情形如何?”
管事想了想,“前几日有人在更西边劫了粮车,不过离三清观尚远,倒没有太大影响。”
崔含章趁机道:“母亲,让管事多带几名护卫,不在路上耽搁,想来不会有大碍。”
李端华没有理会她,只问管事,“今年三清观那边,郎主可有安排?”
管事如实道:“月初问起一回,当时只说循往年旧例,谁知这几日突然遇上连雨天,郎主整日往返宫禁忙碌,怕是无暇再过问此事了。”
李端华似乎仍有迟疑,只是看见少女紧张的目光,最终没有多拦,只叮嘱道:“罢了,到底是你的生母,我若一味阻拦,倒显得不尽人情了。到了观中就好生呆着,不可往别处乱跑。”
崔含章连忙郑重应下,“多谢母亲,女儿记下了。”
虽是答应了此事,李端华还是命人请示了崔玄度,得了对方默许,她命徐姑姑多添一倍雨具,点了八名府中得力的护卫随车,往返也俱由熟路的管事照应。
出门当日,崔玄度从外院过来,瞧见廊下停放的供品提盒,脚步略停一瞬。
崔含章难得碰上父亲,上前请安,父女二人隔了数步对立,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崔玄度看一眼女儿鬓边的素白花饰,声音低下来,“过了今日,阿贞该满十六了。”
阿贞是崔含章的小字,据说是陆氏在她出生前所取,可惜陆氏难产过世,这个小字便没什么人唤过,连崔含章也是偶然听兄长提起才知道,今日更是头一回听见父亲这样叫她,她有些愕然,又有些说不出酸涩。
崔玄度仿佛陷入回忆,“你出生那年也是这样的淫雨天——”
话语戛然而止,空气蓦然生出几分寂寥,哗哗的大雨也洗不去。良久,崔玄度向管事嘱道:“路上仔细些,照看好女郎。”
管事应下了,崔玄度又吩咐一声,侍从不多时捧来一只素绢包,“这卷经,替我供在你阿娘案前。”
崔含章接过来,素绢里裹着的正是一卷经文,墨迹犹新,题签一望便知是父亲的笔迹。
她并非初次前去观中,供奉父亲亲笔卷经却是史无前例,她心中轻诧,下意识地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却见崔玄度已经转身往外去了。
那道清隽寂然的身影转瞬没入雨幕,水汽中模糊又疏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