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太后传召,罗阿窈哪里敢耽搁,她站在镜前思忖片刻,换了一身素锦常服,发间的步摇也拔了,只簪一支素净的玉簪,这才带着宫人动身。
华阳太后居华阳宫,赵太后居甘泉宫,两处宫苑相隔甚远。罗阿窈乘着轿辇折返奔波,足足耗了近一日的功夫。
好在她本就出身商户平民,于两位太后而言半分威胁都无。两人见她生得乖顺,打扮素净不张扬,说话温软,瞧着老实,神色便都缓和了不少,言语间也算得上和蔼。
华阳太后叮嘱教她谨守本分,好好侍奉君王,早日诞下皇嗣才是正理。待进了甘泉宫见赵太后,说的话也大差不差,都是叫她安分侍君,以皇嗣为重。
说了没几句,赵太后忽的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让她近前坐,笑着说起旧事:
“前些年本宫与华阳太后都曾给王上安排过好些美人,偏他一个都不肯留,尽数打发了回来,只说要先找到当年在赵国替他解围的小姑娘。”
说着说着,赵太后想起昔年在赵国为质的日子,母子二人受尽冷眼欺凌,朝不保夕。
她攥着罗阿窈的手,语气真切了许多,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我们母子在赵,人人避之不及,明里暗里受了多少挤兑。谁能想到你一个小小的商户女儿,反倒敢站出来。
也难怪政儿找了你这么些年,总算是把你接回宫里来了。”
罗阿窈垂着眼听着,心底却是微微一惊。
那日大殿初见,嬴政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说是偶然想起赵国旧事,便寻了她来。
她只当是君王随口一提的事情罢了,没想到竟费了这么多功夫。
可转念又想,自己当年不过是河边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隔了十余年,要在异国他乡查访姓名来历,非得让人挨家挨户细细问去不可。
想来找到她,也确是不易。
赵太后又感慨了半晌,话锋一转,便说起后宫还没有子嗣,自己送去的美人也一个没留下,叫她平日里多在王上面前进言,劝他多纳些美人,也好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这话罗阿窈哪里敢接,只垂着头恭谨回话,说自己人微言轻,只能在王上面前提一句,哪里做得了君王的主。
又说自己一介商户之女,一朝得封夫人,已是一步登天,半分不敢奢求旁的,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抬眼偷瞧赵太后脸色,不见动怒。待告退出来,踏出甘泉宫门,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今日走一遭,她算是明白了,华阳太后是楚系势力,一心想让楚国王女入宫,诞下楚系血脉,好维系楚氏在秦国的权柄;
而赵太后与王上的仲父吕不韦过从甚密,二人把持朝政多年,自然也想往王上身边安插自己的人。两位太后早就在打后宫的主意,偏都被嬴政以寻她这个恩人为由,全都挡了回去。
原来如此。
当年河边那点随口而出的恩情,轻得像一阵风,哪里值得堂堂秦王记挂十年,兴师动众接她入宫?
所以,她不过是他拿出来搪塞两位太后的挡箭牌,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工具人罢了。
“挡箭牌”“工具人”,这两个词莫名从脑子里冒出来,奇怪的很,可她却清清楚楚懂是什么意思。
这么一想,昨日殿上少年帝王那所谓报恩,便像裹了层算计的壳。不过是拿她当幌子,堵众人的嘴。
昨日罗阿窈还觉得一步登天,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此刻只觉得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心里闷闷的,压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连脚步都沉了几分。
正想着,轿辇行过一处宫道拐角,前方忽然停了一列仪仗。
罗阿窈望去,只见那轿辇装饰着青铜错金的兽首,檐角垂着玄色流苏,前后跟着数十名佩剑侍卫,内侍宫人簇拥着,规制齐整,威仪赫赫,绝非普通宗室的排场。
她下意识便要下来靠边避让。
从前在邯郸街上,见了贵人的车马,她都是远远躲开的。可她目光扫过身侧的红绡,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如今是大秦的秦王夫人了。
她也是贵人,何须再避让旁人?
一念至此,她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抬头望向对面。
便见轿辇上下来一位少年郎君,年约十六七的样子。红绡连忙凑近她耳边,低声道:
“娘娘,这位是长安君成蟜,是王上的弟弟。”
虽不是一母同胞,却也是正经的王氏血脉,实打实的君侯。
成蟜也瞧见了这边的辇,目光落在罗阿窈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
罗阿窈听完,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念头刚动又顿住。
她如今是秦王夫人,论辈分似乎比他高。
原来靠着王上的名头,她的身份竟已尊贵到这般地步,连长安君这么尊贵的人,都不必再畏惧了。
心里浮起几分复杂的感慨,罗阿窈这才下了轿辇。
成蟜已打量了她半晌,挑着眉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在宫里这么久,怎么从未见过?”
红绡连忙上前一步,福身行礼:
“回长安君,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