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永宁帝听完燕其琛这番话,脸色愈发难看,目光沉沉地盯了他许久,才沉声开口道:
“你以为西北戎狄,是楚国那群乌合之众?”
他亲手提起案上的紫砂壶,斟了一杯清茶润喉,接着斥道:
“上次江州一战,你虽打得漂亮,但也是借了天时地利才重创楚国。西北大漠风沙漫天,戎狄骑兵来去无踪。你若去了,只怕连敌军主力的边都摸不到,还谈何为国效力?”
他重重搁下茶壶,壶底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犹如敲在人心。
“西北战事你无需操心,朕自会定夺。至于这楚国公主……”
永宁帝看向一旁的女儿:“玉瑶,既然太子眼界高,看不上这楚国公主。你一会儿去礼部传朕的口谕,让他们按纳妃的礼制来准备。日子也不必算了,就等五月十五接见使臣的宴会过后,直接将人接入后宫就是。”
“诺。”燕玉瑶暗叹一声,轻声应下。
永宁帝又冲燕其琛厌烦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别杵在这儿碍朕的眼。”
燕其琛咬了咬牙,道:“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
行过大礼后他正准备退下,才走了两步,又被永宁帝叫住:“等等。”
燕其琛抬头,见他的父皇竟起身,朝他缓缓走来,手中拿着两本已批复的奏折亲自递了过来:“这个命人给你舅舅送去,让他尽快安顿好边防。下个月你的冠礼,他这个做舅舅的,总得回来一趟。”
“至于这一封,你带着去见鸿胪寺卿李石英,让他安排一下,你提前去见一见楚国使臣。替朕先去探探他们的底,尤其是他们对谢思玄的态度,宴会之前务必探清楚了,再来回话。”
“儿臣遵旨。”燕其琛双手接过奏折,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永宁帝一直望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转身踱回案前,长叹一声:
“当初朕答应他去军营,是想着他的确也该历练一番。谁想这孩子竟还去上瘾了,去年五月他刚从漠北回来,八月又请命去江州。今年三月刚回京到现在也没多久,他竟又想往西北跑。”
他似是觉得头疼,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满眼皆是无奈与郁结:“这皇宫,也是他的家,他就这么避之不及?”
燕玉瑶上前,一边将永宁帝方才喝空的茶盏添满,一边柔声宽慰:
“儿臣倒是觉得,阿琛这是随了父皇。他自幼便喜好习武,弓马箭术都是父皇亲身所授,孟太傅他们给儿臣几个讲学时,常常谈起父皇当年征战四方的丰功伟绩。儿臣觉得,阿琛不是不念家,只是和父皇当年一样,更偏爱疆场的金戈铁马。何况他知道父皇一直有统一天下之志,他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永宁帝端起女儿刚添的茶,轻抿一口,面色稍霁:“你就会替他说话。”
轻轻搁下茶杯,他摇了摇头:“这孩子是朕抱在怀里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朕了解。他就是还在因为宋雎云的事跟朕过不去!说到底,这性子哪点儿像朕,倒是跟他母亲当年一个样,倔到骨子里去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气恼控诉,但眉眼间却不自觉地漫开一抹温柔。
燕玉瑶微微垂眸,她知道,父皇只有在提起燕其琛的生母孝烈皇后时才会流露出这般神情。她识趣地没有接话,只绕到永宁帝背后,习惯性地帮他轻捶着肩膀。
永宁帝随手翻开桌上一本奏折,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道:“玉瑶,你回头跟内廷司说一声,让他们收拾出一个偏远的宫殿,宴会过后让那嘉平公主住进去。你再亲自点几个嘴严伶俐的宫人拨过去,保她衣食无忧,但不准任何人踏足,就当是我大燕养了个闲人。”
燕玉瑶温顺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似是终于了却一桩烦心事,永宁帝阖上眼眸,静静地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转头看向背后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怜爱:
“说起来,你也只比琛儿大了三个月。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燕玉瑶捶肩的手蓦地一顿,她勉强笑了笑,推脱道:“儿臣还年轻,父皇这几年圣躬违和,儿臣不想早早嫁人,只想留在父皇身边多尽几年孝道。”
“糊涂!”
永宁帝皱眉,十分不悦:“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嫁人,寻常女子在你这个年纪,都儿女双全了。就是因为朕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才更要亲眼看着你出嫁。”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女儿,语气里透着一个寻常父亲最朴实动人的忧虑:
“你当朕还能护你几年?哪天朕突然撒手人寰,纵然日后琛儿继位,绝不会短了你这个长公主的尊荣。可他也只能在明面上护着你。就凭你这副处处隐忍的柔善性子,若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归宿,往后漫漫一生,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闷在心里。难道你要朕在九泉之下,还看着你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连个让你卸下防备、安心流泪的肩膀都没有?”
“父皇!”
燕玉瑶心中大恸,急忙绕到他身前跪下,眼中含泪:“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万万不可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儿臣还盼着将来有了孩儿,让父皇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呢……”
语音未落,眼里的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