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其琛为难,正准备退下。
“子弈,你带人在外面警戒。”
燕其琛走到门口,书房前悬着的昏黄灯火打在他温润却不容置喙的面庞上。他目光越过慕容潇横在门口的手臂,淡淡开口:“阿桢,你进来。”
“殿下!”
慕容潇声色俱厉:“方才在宴席上,殿下体恤下属故而赐座宴饮,臣无话可说。但此地是军机重地,军令如山,殿下若是带个区区护卫进去旁听。且不说三军将士会误以为殿下军纪不明,若是一不留神,军情泄露,那可是误国误民的大事!”
“大将军息怒!”
面对慕容潇的疾言厉色,燕其琛仍然神色从容:“孤让叶桢进去,并非是要坏了军纪,而是因为今夜所议涉及江州水文地势,孤需要她在侧参详。”
他的目光越过慕容潇,看向他身后的一众武将,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一月前唐季伦那场败仗,让最熟悉江州地形气候的几位本籍将领都战死沙场。如今这里,舅舅出身陇右,陈大人出身晋州,三年前才调任江州。伯温和孤自小在邺京长大。至于其余的几位将军……”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那几张面孔:“李将军、周将军是跟随舅舅从兖州调过来的,张将军、高将军皆是五年前从青州调任江州,梁参军则是不久前战事危急,临时被陈大人从江州府衙里的长史提过来的,也并非江州人。其余几人更不用说了,皆非江州出身。”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处将星云集,竟无一人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我们筹谋战事,若无熟悉本地水文地貌的人从旁协助,岂不是有纸上谈兵之嫌?
燕其琛看向叶桢:“而叶统领,恰恰自幼长于江州,对蓬城一带的地形气候了如指掌。孤留她在旁参详,舅舅觉得,这于军纪军法,有何不可?”
此言一出,慕容潇顿时哑口无言。陈伯玉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
但凡行军打仗,身边必然要有熟悉当地地形气候的本地人参谋军务。
而江州地界情况特殊,因着几年前那场波及朝野上下的旧案,加上前阵子唐季伦的败仗,出身本地的高级官员和将领已经折损殆尽。因此,燕其琛给出的这个理由可谓无懈可击。
慕容潇望着眼前这个眉宇神色、周身威严皆与永宁帝如出一辙的小外甥,竟颇感欣慰,终于收回手:“殿下深谋远虑,是臣狭隘了!”
他微微躬身,语态毕恭毕敬:“臣谨遵殿下谕令!”
燕其琛转头看向叶桢,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朝她淡淡一笑:“阿桢,进来。”
叶桢心口微热,轻轻点头,也回了一个笑,随即跟着燕其琛名正言顺地踏入书房。
房里没有焚香,只点了几盏明亮无罩的铜灯。东侧则摆着一方巨大的黄沙木盘,叶桢不动声色地站在燕其琛身侧,目光却往前落在那些用泥沙捏成的起伏山峦,以及代表着河流的蓝色绸带,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没有了酒菜的掩护,室内的气氛比方才的宴客厅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殿下请看!”
慕容潇是兵马元帅,理所应当先分析军情,他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杖,点在溧水下游的一处隆起的高地上。
“此处是楚军大营,虽然无山,但地势较高。谢思玄的中军大营在陆上,而溧水则停着他们的战船。他们此次来势汹汹,起码有十万大军。谢思玄用兵老道,如今已将战船首尾相连,横锁江面。这几日,他还一直命人在船上往河道里打木桩。”
张安接了话:“不仅如此,那谢思玄还让大量兵卒日夜不停地往两岸高地上搬运土石,营筑堡垒。末将猜测,他们应该是怕我军趁着水势稍缓派骑兵偷袭,这才忙着筑高台。只要这层乌龟壳修好了,他们就能躲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等南楚的粮草运过来。”
陈伯玉、高奇等人点头附和。
燕其琛站在沙盘前,目光一直锁在方才慕容潇所指的楚军大营位置上。
他拿起一根木杖,“你们确定,楚军是在此处筑台修垒?”
众人均点了点头。
燕其琛眉头越皱越紧:“那就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