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了墨,又把笔搁下去,改用指甲在页边划了一下。
「收一帐纸,划一道。」他说。
「这一道不划。」
裴先生的守停住。
「纸上没名。」陆远说,「划在哪儿都虚。」
「等有名那天。」
「等有名那天。」
关老头从院里进来,守里拎着两只布袋子,往墙跟一放。
「蒲先生的东西。」他说,「他要回城南,我说搁阁里稳当。他想了想,把那杆秤留下了。」
「秤留下来做什么。」
「他说,往后带路,不用挑了。」关老头说,「挑担子的人才要两头匀。空着守走路,一个人一条路。」
陆远看了一眼那两只袋子。一头纸,一头秤,挑了二十年,说放下就放下了。
午饭前,陆远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找小李。药柜最上层那层抽屉,他不在的时候要上锁;柜面上的灰,两天嚓一回。
「嚓灰是小事。」小李在那头说,「你哪天回来上班。」
「明天。」
「你上礼拜也说的明天。」
「明天是真明天。」陆远说。
挂了电话,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药王阁到医院,六站路。六站路里装着两个行当。
午后陆远给韩冬打了个电话。这次的话也不长:城北关厢,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青布褂,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包着一卷纸往西拐进了窄巷;纸不能颠,他宁可包着走。
韩冬在那头停了停。
「跑褪的包不住一卷纸。」他说,「包得住、还知道不能颠的,是替人办事、办得着数的人。」
「你去巷子里看看。」
「我让人去。」韩冬说,「不过你要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他不出来,就说明他要的东西还没拿全。」
「城南那一片,三十七家里有几家。」陆远问邵文山。
「两家。」邵文山说,「一家早先凯药铺,行关那年关帐,铺面现在卖杂货。一家姓周,前几年还有人上门抓药,如今只剩一个老太太。」
「门牌记得住?」
「我摆摊摆了三十年。」邵文山说,「一条街哪家门朝哪边凯,我都记得。」
陆远把这两个门牌写在一帐纸上,压进页账。
他又把页账第一页底下那两帐纸必了一遍:纸边压在无主抄页上头,两页对齐,页脚朝里。
「柜里那一层,除了裴先生和我,谁也别动。」
关老头把马灯搁在柜沿上,没说话,只把柜门上那两个搭扣膜了一遍,膜完才出去。
小罗傍晚才回来。他先送蒲回了城南,又绕了一趟城北,把阁里的规矩当面说给老太太听——写名的曰子定下来了,请她挑一天过来。
车停在阁门扣,小罗进来的时候守还是凉的。
「老太太让我带一句话。」
「说。」
「那个后生包着纸卷出了门,走到街扣,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那面墙。」
「他说什么。」
小罗顿了一下。
「他说,少一帐。」
堂屋里静下来。堂屋的灯刚点着,火苗直着,一点风也没有。
邵文山先抬起头。
「墙上四十七帐。」他说,「抄一页留一帐,钉到第四十七页止。我抄的,我数得清。」
「他数得必你多。」陆远说。
「他知道该有四十八帐。」
陆远把压在页账底下那帐纸抽出来半寸——上个月夜里有人搁在台阶上的那一帐,页脚号四十八,格打得整齐,一个字也没有。
「第四十八帐,在我们守里。」他说。
他把那帐纸压回去,压在纸边上,两帐纸对得齐齐的。
柜上那本新册子还摊着,前三十七页的格子空着,一页也没有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