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的手指按在方展月的腕脉上,展月已经不抖了,她在阙春深怀中痉挛了好一阵子,力气耗尽,便已熟睡过去,面色苍白不已,嘴唇已经结痂,她呼吸很浅,累到极致都睡得不踏实。
阙春深的脸愈发的不好看,他将不断颤抖的手向身后掩了掩。
老婆婆松开展月的手腕,将她的手臂轻轻的放回被窝里面,又拉过被角,替她掖好。
老婆婆朝阙春深使了个眼色,便快步朝门外走去。
阙春深看了方展月一眼,见她还算安睡,才快步跟了出去。
老婆婆在廊下站定,缓缓转过身来,岁月似乎格外偏疼她,尽管已经白发苍苍,可她脸上的细纹很少,映上她那温柔的眼睛,格外美丽,是善良的美丽,是可爱的美丽。
她看着阙春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缓缓开口:“这孩子是被人精心爱着的,她被照料的很好,本不该发病。”
“可方才我诊她的脉,发现她体内有一股外来之气,与她的旧伤相互引动。”
“那气并非自然侵染,而是被人为调制过的,专门用来引动她旧伤与旧疾,使其活化,发作。”
“药粉应当是几种药性极烈的毒草研磨而成,寻常人吸入只会觉得胸闷气短,可像她这样的伤者吸入,便会引发全身筋脉的剧烈反应,疼痛、痉挛、高热……”
“这种药粉,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配制它的人,必定精通医理,也必定了解她的伤势。每用一次,她便会痛苦一次,用多了,即便日后解了毒,她也不会有多久的活头了,好歹是第一次。”
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哪里都不安全,他离开一小会儿,郡主会被遭人暗害。
院墙、门廊、窗棂、床榻,都不安全,随时随地都可能藏着人,人可能会拿着刀剑,然后一刀捅死展月。
还有更惨烈的死法,他们那么恨展月,肯定又是折磨人的法子。
想到这些,他忽然快喘不上气了,一只毒手突破了皮肉的界限,抓住了他胸腔里的心,突然就不跳了,好像又回到了,展月被血淋淋的抬回来的时候,血从担架边缘一点一点的滴落,落在他的脚上。
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喉咙上的肉,透出其中的丑恶,一个只会说保护郡主,郡主却一而再,再而三受伤的丑陋之人,像摸了油彩粉面,登台唱戏的伶人。
在老婆婆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记耳光又快又重的落在阙春深的脸上,他在惩罚自己。
饭食里可能也有毒,不然毒是怎么进入展月体内的。
有人潜进了他的眼皮子底下,离她那么近,近到能往她的身边撒毒粉。
展月该会有多疼啊,她还欢喜的认为腿开始有知觉了,他要怎么对展月说,这样残酷的事情。
少年清瘦的身躯摇摇欲坠,他快要站不稳了,展月,展月,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展月了,展月,展月,他急忙跑到展月身边,应该缝起来,她们两个人就应该缝起来,血肉会长久的粘连在一起,他的血流向她的身体,可能他的生命会逐渐的枯萎,不过没关系,他会在展月的身体内得到重生。
他是见过长在一起的姐弟的,互为脊背,那么他和展月可以彼此为足吗?
可他,那么的低贱,低贱到不配爱她,偷偷的爱,偷偷的赶走一些人。
阙春深抬起头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长长的睫毛。
可惜,没有温柔了,露出底下的疯狂,看向展月的眼神则是狂热,疯狂的吞噬一切她所有的。
他转过身,朝着院中走去,他走的不紧不慢,月白色的衣摆在风中拂动,腰间的野牡丹只剩一根花枝。
他走到院中站定了,看着院中正在擦拭武器的镖师,正在说话的宋千金李无双,腌咸菜的老板老板娘。
“将平安客栈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道墙、每一间屋,都给我封起来。”
“镖师、车夫、杂役,连同今日出入过这座院子的每一个人,都给我聚到前堂去,一个一个地搜,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厘一寸都不许漏过。”
赵镖师露出为难的神色来,“阙先生,这是为何?”
“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我的主人下毒。”
“我的主人就是我的命,她死了,所以人都得跟着陪葬。”
阙春深慢慢的摸向石桌,人的手很小,比起来石桌也很薄,他轻轻的抚摸石桌,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又恢复了他的温柔和煦来,“劳烦诸位帮我找一找,哪只老鼠溜进来了。”
下一瞬,他指尖下方的石面,忽得裂开一道纹,裂纹慢慢的延伸,石桌先是变成细碎的颗粒,之后又变成细如尘埃的粉末。
整张青石桌在他的手下变成了粉末,何其恐怖的内力。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阙春深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给你们的可是整箱的黄金,市面上最高的价钱,只保护一个人都保护不好的话……”
阙春深微微歪了歪头,没有再说下来。
他低头看着这堆与他毫不相关的碎石与粉末,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之后,他便低低的笑出声来,又想到自己离开展月又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