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刚从池塘边的烂草枯骨中化生出来,点点荧荧的野外微光互相追逐着,萤火们跳跃着,追扑着。
夜是猛禽,吞噬了一切的光亮,在月光触及不到的黑暗之地,萤火绚烂便是安慰。
这里拥有荒草,断壁,坍塌的屋檐,腐朽的门板以及井底干涸的淤泥。
城西的枯井边,有人提一盏灯笼走过。素白的灯笼,里头的烛芯正噼啪作响,他手中的小月亮正发着光,偶有几只飞蛾钻入,来个焚身之痛。
提灯的人穿着一袭白衣,是上好的素绸,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通身没有绣纹,干干净净。
他的墨发就这样随意的披散在肩,身后是漫无尽头的黑夜,黑夜该有多浓稠,无论前方,还是身后,都化作流泉,似平静无波的海面,流淌或是禁止,都在一碗水中。
灯笼的光将他罩了一层,此时若有人直视这个恍若艳鬼的东西,黑白分明到极致的身躯,看他一眼便惊心动魄,是诡艳。
他便像那志怪小说里,趁夜而来的画皮鬼魅,美得叫人神魂颠倒,却也让人在沉迷之际,慢慢的啃咬那人的魂魄,垂涎他美色的人便要入无间了。
殷不换走得很慢,他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刻,跟着方展月的车马这几日,人来人往,他夜间出不来,很难受,所幸来了这七煌城,寂静的七煌城,他可以被放出来了。
矮墙上蹲着一只猫头鹰,圆脸盘,黄眼珠,正一下一下地转动脑袋。
墙根底下趴着三只野猫,大概是懒猫吧,黑夜都不去舒展自己的身体,游走于这座荒城。
更深的地方,有水流的声音。
殷不换循着水声走过去,穿过一片荒芜的菜地,这里的野草疯长到他腰间。
河水的本身在发光,影影绰绰半透明的轮廓,从水底慢慢浮上来,贴着水面飘着,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东去。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层层叠叠的,沿着河面缓缓地移动。
它们没有面目,只是一团团人形的雾气,有的高些,有的矮些,有的蜷着身子,有的佝偻着背。
它们在顺着水流走。
或许殷不换看得到,或许他又看不到。
世界光怪陆离,看到那些鬼魂,为他们引路,是意义,没有鬼魂的话而看到的话,那就是疾病。
无论如何,都似烟笼一层寒水月,真假变化,开心便好,他乐意提着一盏灯走在空城中,至少他真的不会感受到寂寞。
对于他们这种人,有个传说。
世有三千水,江河湖海。人死之后,魂魄会循着水走。只要是流动的水,便能载着他们回家。可有些魂魄在世间徘徊得太久了,忘记了回家的路,便需要有人引着他们走。
引路的人不能是道士,不能是和尚,得是一个与这世间没什么牵绊的人,心无挂碍,才能看清那些魂魄的去向。
殷不换的父亲说像他们这种人叫“夜话狐狸”。
穿一身白衣,提一盏纸灯,在夜里走,走一宿,把那些迷了路的魂魄引到水边,水会带着他们回家。
相传,殷家先祖殷无为,与一只山野精怪相恋,孕育子嗣,逆天而行。
自此,天道诅咒便烙在血脉里,殷家的孩子,生来皆有残缺。
殷不换的残缺不与外人显,这副身躯里,住了两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交替出现,争夺主导,永无宁日。
一个,是为众人所知的崇训侯殷不换,狂傲,自负,不羁,上过战场,立下战功的崇训侯。
另一个是鬼魂,他没有性格,没有留恋,父母都很喜欢开朗的殷不换,他就成为了一只鬼,于是将身体的大部分交给了开朗的他,自己则接过夜话狐狸的职责,作为他唯一的乐趣,只在深夜中出没。
也不知道哪日,他就真的出不来了,永远的陷入到黑暗里。
他是山野的精怪,还是鬼。
鬼拥有什么?
精怪会得造化吗?
鬼会同鬼做朋友,精怪会修成人身,他也不用孤零零的行走,朋友,身体,他一个都没有。
曾经有个叫方展月的小姑娘,会带着他翻墙去汴京夜市,会带他看花灯,会给他吃酸掉牙的梅子,后来,突然的某一日,她就不再来找他了,不再同他说话,当夜晚他掌握身体的时候,他想同她说话,却看到了女孩伤心的泪水,如果这段友情对她是痛苦的话,在他掌控不到身体的时间对她来说都是痛苦,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放手,让这段友谊离去。
他曾经还在夜间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姑娘呆呆的,喜欢看书,看着看着就掉入水里了,她明明会泅水,却固执的要救那一卷书,因而脚抽筋,越陷越深。
她救了那个姑娘,姑娘还是呆呆的,问他叫什么名字,要报答他。
他想起了书上看来的一句话,从善则有誉,改过则无咎。
他说,我叫殷无咎。
后来,那个女孩时常夜间来找他,他特意走在女孩的前头,看书不看路,那就撞到他身上好了。
再过一两年,女孩跟着父母搬离了汴京,再无联络。
一只灰狐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殷不换才发现,这只狐狸一直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