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也能理解别人为什么压抑,甚至为之感到悲伤。
“我就说,好好好,我不和你吵了,你早点回去就好了。第二天我一问,也不正面回答,就是和我吵架。”
“你问的啥?”
“我问她胃好些吗!”
话语喷薄而出,撞在商场的玻璃幕墙上,字句破裂,情绪散碎一地。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也许只看到了沮丧,只有她看到伤心。
她很熟悉孔怡的各种表情,可能的确是好朋友做到一个份上,抬屁股是想放屁还是想挪屁股都一望即知。有时候孔怡眼睛还没红呢,她就知道对方心碎了。要是真的红了,她也觉得自己和孔怡站在同一场下眼泪的大雨里。
“好好好,她神经病。”她伸出手来搂着孔怡的肩,感觉两个人三十出头,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我是真的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讲道理,一点都不理性,有时候……”一页一页翻旧账,从毛躁的脾气,到对自己父母都不礼貌的行为,还有酷肖乃父的不负责任的脾气,还有偏执。
又毛躁又偏执,没有刹车,油门一脚踩到发动机里,撞了再说。
最最开始她见到小郑,觉得多少有些社会少女的气质,倔强,轻率的不羁,伪装的酷酷的劲儿;后来又觉得分析思考事情还是比同龄人要成熟些,到底还算长了脑子;后来渐渐觉得也不过如此,有坏脾气,有小性子,但只要和孔怡过得下去,她才不在乎。
现在呢?
考大学的时候,她的选择是看两个方面:教学内容多不多、学习累不累,与差评是什么。如果差评都可以接受,一切都可以接受。
现在看来,人也一样。对方最糟糕的那一面都可以接受,就都可以接受。
时间不早,孔怡开车送她回家。她觉得并不晚,虽然疲倦,但还是想孔怡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要自己憋在心里。于是车到楼下,她一看路边还有停车位,就让孔怡靠边停车。孔怡不答,只是靠边,嘴里还在说着以“你就说”开头的句子,一路都在时不时数落小郑的一切不是。
假如她们是别样的朋友,她一定跑了。但这是孔怡,换成许梦雅也一样,她会留下,会问,会提出建议,会无论对方做什么选择都会支持,哪怕完全不是自己想看见的。
她说看看星星抽抽烟吧,孔怡打开天窗,她则轻车熟路地在手套箱里找到来历不明的哈密瓜口味爆珠香烟。
“叫你不要把打火机放车上。”一人发一支。
“才放的。”孔怡答,她倒是信。
打着火,伸手一护,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车窗放下,天窗打开,不算十分的冬日空气里,两人放倒椅子,躺着看天。
也没有几颗星星,该死的城市光污染。
明早上一定很冷。
“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她说。
“现在?”孔怡用语气耸了耸肩,“我不知道,随她吧。”
她知道孔怡会这么说,要是孔怡主动提分手,她大概会立刻跟着孔怡心碎。然而,即便她因为自己也会这样做而理解这个选择,也还是要推孔怡一把。
即便是自己也会这样选择,也会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来推自己一把。
“她不像是会主动说的人哦。”
“是啊,可也不能我说啊。”
“为什么?”
“因为——”
微微歪头十几度,瞥见一只夹着烟的在空中挥舞的手。寻找词汇、厘清自己的时间里,她不说话,孔怡不看,周围没有走过的路人和驶过的车,若非一缕香烟,简直像某种静止的永恒。
“因为,毕竟这么久了,舍不得。”孔怡说,“就好像,养了很久很久——”
“猪是用来宰的。养成系——好吧算你养成了,就是不完全如你所愿吧。”
其实我们有所愿吗?或者在这种所愿中,到底是我们希望自己成为什么,还是希望对方成为什么?还是其实根本没想过,就是长着长着就歪了?说起来好聚好散没错,合则来不合就散嘛,走不到一起不要硬拧彼此的道路;但这样是否也有些不郑重呢?
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永远郑重,也知道孔怡看上去嘻嘻哈哈、实际上总是用一颗童心在爱人。她们都相信爱应该是真的,哪怕一开始彼此试探、表演甚至伪装,最后总要把真实的自己展示出来。那种灵魂交融的快乐,纯真,彻底,一点不掺假。就像她们彼此之间。
反而,也许,像是小郑这样看上去成熟有所自持的人,则未必真的认真。
感情这种事怎么可能理性、怎么可能自持?不是假的,就是伤的。
孔怡掐她一下,“有点好话!”
她躲,“小郑也不像是能直面问题的人,所以我觉得你自己考虑吧,也许不如你先说,给自己解套。”
“先说不就成了我的错了吗?”
“可你不说,她也可以觉得都是你的错啊。”
两人同时手一伸,烟灰落在柏油马路上,一吹就散了。
其实哪有对错,哪有是非,你你我我的事情,只有幸福快乐、互相博弈、互相退让妥协而已。或者对对方妥协,或者对自己妥协。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