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前一身上下,除了裤衩都是那男人的衣服。
他的衣服昨天被雪泡透了,扔在一个大红花盆子里,现在还是湿的,那男的没耐心等他衣服烤干,给他一件藏蓝色棉袄就把他扔出门外,锁上大铁门后还不忘隔着栅栏用嘶哑的嗓子费劲地对他说:“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方前两手揣兜,不服回怼:“你当老子想见你。”
末了又问:“你这衣服还要不要了?”
回应他的就是‘砰’的关门声。
“有病似的。”方前悄声嘟囔一句,又看看这棉袄,穿上像个卖烤红薯的,送他他都不要。
尧秋泽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黄色搪瓷饭盆,那里面是刚包好的饺子。
方前跨坐在车后座,自行车在雪地上摇摇摆摆,尧秋泽细胳膊细腿带着方前骑得吃力。
“改天我去求一沓符,贴他门上,”方前撸起袖子看自己青紫色的胳膊,“鬼都没他狠。”
“你不是还把模特打烂了,你也狠啊。”尧秋泽在前面憋着气用力踩下脚蹬子说。
“那是垃圾。”
“那不是垃圾,他没来得及收就让你给打烂了。”
“......”方前噎住了,他把袖子抹下来,探着头问尧秋泽,“你说你俩一个爸,为啥你姓尧他姓佟?”
“不是亲生的呗。”
“哦。”方前想了想佟鸣的脸。
那张脸,怎么说呢,让他觉得很割裂,脸长得和尧秋泽一个毛病,太秀气。瓜子脸,薄薄的嘴唇,眼睫毛长得像镇上阿雅美容店的招牌超仿真假睫毛,眼尾向上打个弯钩,把整个眼放大了,显得睫毛也没那么假,最致命的是他俩都很白。
那人比尧秋泽还白,尧秋泽的皮肤透着股人味儿,他没有。
他想到那黑洞洞的瞳仁在惨白的皮肤上,跟咒怨长大了似的,他打了个冷颤,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仓库,心想别下次他再过来,嘿,发现这儿竟然是个坟场。
“那男鬼是不是练过啊?”方前又问。
“你别老叫他男鬼,”尧秋泽站起来蹬车,“他以前有个大哥,当兵的,教过他。”
“我就说,”方前给自己找补,“不然我也不能输他,你怎么不跟着你那个兵大哥一起练?”
“那不是我大哥,我都不怎么认识,我哥是我爸捡回来的,”尧秋泽嘿嘿笑了几声,“但是我们一家,还就他跟我长得像,人家都以为我俩是亲兄弟。”
“你俩是有点像。”
“其实我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但我俩就不像,一点也不像,”尧秋泽说着叹了口气,“性子也不像......”
方前坐在后面晃着腿,尧秋泽后来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捡来的,那不就是孤儿?一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孤儿只能用瘦弱的肩膀和拳脚来给自己建起外壳获取安全感,怪可怜的。
他自己在那儿瞎编乱造着给人家拟了一个凄惨的自传。
回到镇上,方前还赖在自行车上不下来。
“你不回你家?一晚没回了。”
“不回。”
尧秋泽带着他停在一栋四层联排房下,方前站楼下抠着墙上的红砖头,抠了一手渣,他刚把手拍干净,又一只手搂上他肩膀。
“佟鸣,回来了,快上去,我买了烤鸭。”
搂着方前的人举起手里的半只烤鸭,香味儿立马钻进他鼻子里。
“爸,他不是哥,他叫方前,我朋友。”尧秋泽转了个头说。
男人推推眼镜,仔细瞧了方前一眼,松开手哈哈笑着说:“认错了,认错了,我看这衣服眼熟。”
说完那双厚实的大手又揽上方前的背:“没事儿,一起上去吃烤鸭。”
方前也不知怎么的,顺从地就跟着上了楼,也可能他就图人家手里的鸭子。
尧秋泽把带回来的饺子给他爸,男人接过来一闻:“这饺子馅盘得香!”
他们家在四楼,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几盆茁壮的植物。
男人打开门,方前跟在最后走进去,他感觉这屋子的客厅好像又隔了一面墙,很小,沙发后面的一面墙上挂着掉色的奖状,大多数都是尧秋泽的,还有几张写着佟鸣的名字,正中间一个相框,里面裱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表彰尧玉安同志为村镇儿童上学难的问题做出重大贡献》
报纸是1989年,标题下登着尧秋泽他爸的单人照片。
尧玉安,方前在心里念叨,这名儿真好听,尧秋泽的名儿也好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来小时候方贯说,再生一个叫方后,第三个叫方左,第四个叫方右。
幸亏没生。
他又闻到了烤鸭味儿,尧玉安端着一个盘子放在桌上,他‘诶’了一声:“这饺子我怎么找不着了?”
“你刚才拿厨房去了。”尧秋泽说。
方前坐在桌子前,如果他没记错,刚刚尧玉安还拎着饺子说要煮了的。
等尧玉安去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尧秋泽才说:“我爸几年前头受过伤,记性不行了,眼神也不好,所以才把你认成我哥。”
方前搓了搓自己的脸:“我就说我跟他一点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