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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季(第1/2页)

天在下雪,方贯在开车,方前把车窗摇下来,倒车镜里那张脸不久就冻得通红,眉毛和头发上沾着雪花。

“把窗户关上。”

方前又把窗户摇上去,方贯的声音更适合出现在收音机里,不,比收音机里天气预报的声音还要乏味,毫无起伏,没有感情。

他又把磁带倒回去,倒回到音乐刚开始的时候。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方前把头顶在玻璃上,塞着耳机跟着磁带哼着:“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窗户外的树比之前闪过的更快了,是方贯踩下了油门。

他们到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北方的天还没黑透,是灰色的,方前跳下车,感觉自己像钻进了信号被掐断的电视。

眼前的二层自建房是灰色的水泥房,路上的雪被车轮碾过变成了黑白两掺,电线杆子随处立着,顶着远处的天。

整个镇子灰得浑然一体。

方贯停好车,仰起头,享受似的深吸一口气,像是对空气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儿还是这样,一眼就能看到头。”

方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可不嘛,这路拢共也就那么长,走个百十米就到头了。

方前打开五菱金杯的后备箱,他有一间自己的卧室,在二楼,背阳,小得可怜,不过方前不在乎这个,能有个窝睡就成。

“你放下吧,我搬,你拿被子。”

方前把铺盖和方贯搬着的发电机换了换,方贯弓着背,拎着大花床单裹着的铺盖上楼。

“我操,我当谁回来了,这不天霸吗!”

方前看见方贯的背颤了一下,他朝马路对面望过去,一个龅牙男人的和一个胖子,四五十岁,捂着反光的大棉袄。

那俩人跑过来,停在方贯旁边,像个老熟人一样搂上了方贯的肩:“天霸,你咋回来了?听人说你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这咋了?”

方前抱着发动机,看着方贯咧起嘴,硬生生咧出一个笑。

这样刚刚好看到方贯缺了的两颗牙。

“你变化可真大,你要不往这房里钻我差点认不出来。”胖子说。

从头到尾方贯一句话都没有说,龅牙和胖子机关枪一样唠了五分钟,空气安静于龅牙的一句话:“曼姐呢?没一起回啊?”

这次是方前的背抖了一下,方贯依旧摆着那一副讨好的笑,对他俩说:“死了,死六年了。”

龅牙和胖子好像不相信,也重新打量起方贯。

“天霸,你这背是咋了?”

“伤了,直起来疼。”方贯又弯下背,他是个大个子,看起来却矮了他俩一头。

方前没管他们,也没打招呼,他不认识这俩人。他不是在镇子里出生的,这是他第一次回来,倒是龅牙和胖子一起上了二楼,一把揽住方前的脖子。

“这是你儿子?长得可真像小曼!”

“像小曼好,小曼漂亮,瞧这浓眉大眼的。”

龅牙揉他头发,胖子在旁边附和,方前把龅牙的手甩掉,一声没出转身下楼。

“你不会叫人啊?”方贯瞪了他一眼。

“没事儿,脾气也像曼姐。”

方前往后备箱一靠,点了根烟。

雪还在下,被后车盖挡住了,方前仰起头,吐出一团雾。

天霸,方天霸。

他呵呵笑起来,方贯和汪小曼二十年前在这镇子里叱咤风云,谁能想到再回来,一个死了,一个残了,造化弄人。

他把烟屁股扔到雪里踩灭,继续搬行李。

在镇上住了一个星期,方贯拿回来几个牌子,方前爬上梯子,把深蓝色的塑料布挂在一楼,那布上就俩字——‘修车’,后面根一串电话号码,七位的。

方前之前还给方贯说,让他办个呼机,哪有人做生意就靠固定电话的。方贯不听,他说他哪都不去,要呼机没用,固话就够用。

方贯说到做到,一整天就围着那二层小楼转,自行车,摩托车,汽车,电车,他都修,他还会修鞋,还会裁裤子。

“哎天霸,我孩儿的鞋你给我粘粘,开胶了。”一个女人往方贯面前扔了两只鞋。

她的脏儿子坐在小板凳上,盯着方前手里的真知棒,方前在门口蹲着嗦棒棒糖,没理他。

“哎天霸,让你儿子给粘粘,我急着走。”女人又说。

方贯瞥了方前一眼,方前瞥了那双跟鲨鱼一样张着嘴冒着热臭气的鞋一眼,站起来走了。

“他不会。”方贯说。

“哎天霸,你说,你搁哪儿学的这些手艺啊,你以前在咱这儿那可跟天王老子一样,这咋干起来这脏活儿了?说说呗。”女人不急走了,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唠嗑。

方贯笑着说:“不偷不抢咋是脏活,赚钱过日子有啥脏不脏的。”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几年......”

方前拐了个弯,听不见女人的声音了。

可能因为方贯以前在镇上的名气太响,二层小楼没有清净过,过来找方贯唠嗑的人比修车的人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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