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听到了?”
她浅蹙着眉,语气不咸不淡,母亲的眼圈,红得像是抹了胭脂,怯怯地看她,垂下头,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瞧着很有两分可怜。
是可怜,她夺走了她的悲欢,不叫她做自己的主。
她想,她真算得上心硬如铁。
不止是对母亲一人。
这么多人过来送她,都是对她有情义的人,她却心如死水,不见丝毫波澜。
她的心流血,震颤……
灵台失守,脚下猛地一软,人险些站立不住。
她是有些自得的,外物万般,她自气定神凝,道心坚定。
偏偏。
她那不成器的母亲,到底没能克制住。
一声声的嚎哭,一浪高过一浪,尖刀一样,刺破她的心,使
侍女喊了一声小姐,唤回了她,她定了定神,随即加快脚步,落荒而逃。
不逃还能怎么办呢?
一切已经无然更改。
她到正厅去,正厅有人在等她。
不是陆霆,是李肇。
李肇坐在圈椅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轻细的环佩声搅扰了他,他抬起眼,淡淡看过去。
白纱白裙白绣鞋。
他忙站起来,躬腰喊夫人。
李肇是陆霆的副将。副将可以统兵、练兵、领兵作战,是军中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一个实权人物,眼下却要过来给一个女人当护卫。
真有些大材小用了。
陆霆不是不知道。
但他不敢小瞧杨心爱。
这女人会老实的吗?怕是不会吧。
陆霆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是的,陆霆把杨心爱当对手看待,情场也是战场的一种,他会用自己的魅力征服她的,所以他要把她带在身边,方便他和她时刻展开较量,不失为一种调剂,他想,一定会很有趣。
这是个很不一样的女人,骨头硬,心也足够狠,这样的一个人,就是放到男人堆里,也是难得的,她读了很多书,很懂大义,智谋应当也不差,要是和他玩阳奉阴违身躯心忠那一套……
会搞出大麻烦的。
他身上担着大事,随便的一个举动,都有影响大局的可能,所以他不会对任何事掉以轻心。
这女人不能不防备,但他做不到亲自全程看管督查,只能由旁人代劳。
谁来呢?
他只信任李肇。
李肇是自幼就在他身边侍奉的,其品性如何,他是再清楚不过,心志坚毅,绝不会为声色所惑。
这女人艳色冠绝,见者莫不惊慑,美成这样,想要人堕其术中,不过是抬手勾指的事。
要是真叫她成了事,那他可就是自取其祸,是大笑话。
因此,哪怕清楚是大材小用,他也非用不可。
这样是委屈了李肇。
他的原话,“我知此举未免辱没了你,只是眼下的确没有更佳人选,我只信你,你放心,我绝不会忘了你的付出,日后论功,绝不亏待。”
而李肇的原话是,“王爷言重了,我是王爷的家奴,为王爷分忧是我的本分,只要是王爷的差遣,不管是做什么,都是我应当的。”
杨心爱是陆霆看中的人。
李肇表现得很是谦卑,垂首弯腰,面色恭肃,语声敛抑,“大军拔营在即,恭请夫人移步。”
杨心爱不作声,侍女道:“请带路吧。”
李肇应是,“夫人请随我来。”言罢,躬身缓步前行。
侍女扶着杨心爱跟上。
人群这时也已来到正厅。
这群人里,男人们都和杨心爱一样姓杨,流着和她一样的血,同她的感情,可谓是十分纯粹,只是爱怜而已,二十年来未曾有过变化,女人们则不同,她们没一个姓杨,人生各有际遇,但她们都曾对杨心爱有过恨,恨世上竟有这样一个人,恨自己不是这个人……但此刻,她们的心境,和杨家的男人们是统一的,痛心,怜悯,感激,敬佩……
杨心爱的心绪却简单得很,只想,没有哭声,娘应当是被人拉住了。
五月风物清妍,晴旭迟迟,天宇澄明,嘉木叠翠,清风萦香。
是出游踏赏的好时候。
每年的这个时候,杨心爱常会在外游荡,或闲步堤岸,或立身花前,清欢自在。
今日她也出门。
情形却大有不同。
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
也许还会回来。
但她和固安城的关系,是要就此停顿一下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