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四肢缠结,胡乱啃咬。
有人吐了。
吐是最没出息的。刹雀心不在焉,吐代表你被吓到了,这是意志瓦解的先兆。那秃瓢——刹雀不管他叫什么,他用的伎俩都不入流。
不过没事,他们这批人原本就进不了森罗鬼。弥罗叛逃近二十年,森罗鬼缺什么样的好手会补不起?禁卫军这种队伍,从来不会让他们一支临时组就的边戍兵士随便进入,所以他们的皮甲如此破旧,为的是用完以后,能和人一起丢掉。
那舌头几次滑落,又被人塞进口中,旁边的人登时压上来,硬要撕开这张嘴。他们状若疯癫,最后拔得头筹的是个年轻人,他不顾推搡,大嚼大咽,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吐。
“呕——”
刹雀周围吐的人越来越多,这不是个好景况,因为尉迟良今晚不会要一支胆小的队伍随行。
“好!”尉迟良一把捞起年轻人,“你是块好材料,合该跟着我!”
那年轻人脸上全是血,被雨冲刷着,半晌都开不了口。
“一会儿把这里收拾一下,天亮后我不要看到血迹。”尉迟良踢开凑上来的手,指向刹雀的位置,话锋一转,“至于那些滥竽充数的,也给我打扫干净!”
吐的人还没有直起腰,就被扑上来的森罗鬼砍翻,血花立时狂飙,溅在刹雀的背上、脸上。等到雨中安静,还站着的只有十几个人,这些人既没有动过,也没有呕吐。
“列位别怪我冷酷,实在是今晚的差事紧要,我不能叫这些孬种烂货也混进来。”尉迟良从裨将[1]那里接过兜鍪,“谁承想就一块臭肉,也能折腾这么久。好了,我也不再耽搁,来个人,把咱们的腰牌分发下去。”
满地的尸体被拖走,尉迟良戴上兜鍪,正了正佩刀,继续说:“这腰牌是你们进出禁闼的凭证,若是弄丢了,给人拿住,不要找我,那都怪你们自个儿马虎。森罗鬼的规矩不少,等今晚把差事办完,自有人来给你们讲。”
刹雀拿到那腰牌,铜制的,呈方形,还没他半张手掌大,一面刻着“缚虎”的花纹,一面写着军种称谓,底下有编号,但是姓名的位置是空的。
没有姓名,就不知道持牌的人是谁,用完还能回收。
“咱们这趟的差事很简单,就是保护太子。这座阿忧城刚收复不足三日,有些逆党余孽还在流窜,太子……”尉迟良停顿片刻,他的脸隐在兜鍪下,谁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外头的人怎么说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至尊还没有褫夺他的蜧头鞶囊,所以他现如今仍然是太子,阿忧城的太子。”
刹雀不以为怪,现在世道乱,这个弥津——是叫弥津吧?他做谁的太子都不要紧。
尉迟良也不耽误,清点过人就带着他们往宫里去。
这座阿忧城,原来是大禛的一个富庶之城,安定六年,弥离难率四镇起义,天下随即大乱,大禛四分五裂,不仅失去了四镇九州,还失去了月海草原。
曾经虎啸东原,一统天下的聂氏天子,到这一代已经沦为傀儡,那号称“吞天纳海,无往不利”的大禛虺龙军,也已是人人嘲笑的软病虫。
正所谓,“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2]”,弥离难雄踞东方,在安定十二年自封天子,如今称帝已有二十七年。这世上不服他的人,有的叫他“弥屠”,也有的叫他“屠戮王”。
屠戮王有三个儿子,前两个都夭折了,世人总说,这是天神给他的报应,后来有了弥罗,万般宠爱,从小就带在身边。弥罗稍大一些,生了场病,弥离难便把乞明教能叫来的法师都叫来了,他一生不奉鬼神,却情愿为弥罗供养这些法师。
弥罗在众法师的看顾下长大,他聪慧健康,英武善战,最崇敬的人就是阿耶[3]。那些年,弥罗为父亲征伐各方,立下赫赫战功,等到弥离难称帝,他便以太子之身代行监国重任。
天狩六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弥罗毫无征兆地带着三部禁卫军叛逃了。他这一逃,四镇九州就此分裂,终古开始进入内战。
弥罗往北,吃掉了大禛的响铃原,这座阿忧城就是他在那时打下来的。他住进阿忧城的第一年,有了儿子,因为阿忧城位居各部旱路枢纽,每天从楼台上眺望出去,能看到各形各色的行商马队络绎不绝,他们如同潺潺溪流,在这里交汇,所以,弥罗给儿子起名为“津”。
阿忧城就是响铃原的大地津渡,无论是谁停泊于此,都会得到明王弥罗的庇佑。
弥津生在这里,也是在这里杀的父亲。
其实路岐人的歌没有唱全,“从此失心自相残”的后面,还应该有这几句。
却道天神仍有怜,送来明王做圣贤。阿忧城下渡众生,响铃原上无纷争。桃源花开生有望,尘外世艰诞魔王。
太子弥津窃金冠,在那城下杀父王。血花飞溅十丈地,红雨瓢泼三更天。谁叹仁君宅心肠,终也魂断这梦乡。
宫阙的轮廓就在眼前,雨哭得这般大声,刹雀没有迟疑,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