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宗丞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醒来,睁开眼,头顶上方是一盏由许多灯泡组成花朵形状的吊灯。灯并没有打开,室内的光,是窗外映进的破晓前的浅暗天色。
大脑一时断片,宗丞找自己的手机,却先看见放置在茶几上的一杯水。
抽来杯垫下的便签纸。
借着弱光,递来眼下。
[蜂蜜水,醒了可以喝,不喜欢可以去厨房换,冰箱有冷饮。]
没有落款。
视线扫过如同玩具屋一样的小客厅,连凳子都是小马和蘑菇,就他睡的这张长沙发,勉强能正常待客,但也不是很适合待,宗丞揪出一直硌着腰的元凶,是一只拥有六块腹肌的毛绒青蛙,圆眼红腮,蠢笨天真。
想到这是谁的家,也不觉得违和了。
宗丞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印满小兔捧花图案的绒毯滑到腿上。
茶几上的蜂蜜水已经凉透,喝到底部,沉寂一夜的甜味灌进喉咙里,减轻大半宗丞喉咙的干苦不适。
像水一样流进身体里的,还有昨晚的记忆。
零散不全。
好像……他前一秒还坐在长椅上烧心想吐,下一秒就被人关进一个小笼子里,腿伸不开,脑袋磕撞,身体也像个油桶似的左晃右晃。
胃里早已吐空了,难受地收缩,只有晕眩加剧,不知道自己要被运去哪里。
回忆中,似乎闪过庄蔓一无所知望着他的无辜面容,庄蔓趴在他身上,从腿部,慢慢靠近他……
宗丞闭上眼,觉得应该又是做梦,便将这段记忆清出脑海。
打开手机,昨晚Noah打过一通电话,还有两条未读信息,也是Noah发来的,时间在通话结束后不久。
[Noah:接电话的女生应该才是你想要回来的原因吧。]
[Noah:别不承认,我听出她的声音了。]
宗丞久久看着那两条信息,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重新躺回沙发里。
视线越过一组四人位的原木餐桌,可以清楚看到这个屋子的厨房,猜测与客厅一墙之隔的地方,大概是卧室。
庄蔓此刻应该就睡在一旁的空间里。
宗丞还想再喝一点水。
但是心底似乎抗拒在这样静谧的清早,在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空间里像外来的强盗一样随意行动,所以忍着些宿醉后不舒服,静静躺在原位,漫无目的打量着身边的一切。
最后视线落回茶几上,纸巾盒是小房子造型,旁边有一个他眼熟的摆件。
伸手拿来,五指握拢,晃一晃。
里头亮晶晶的五彩雪片,便如烟花升空一般四散迸裂,又簌簌落回底部相拥的一对小人偶身上。
宗丞想看清那对小人,所以晃了一次又一次,最终确认了,是男生抱着女生。
他也这样抱过庄蔓。
在很久以前,不过那时的庄蔓喝醉了,无法像雪花球里的人偶女生一样,把手搭在他的腰上。
她已经没办法自己走路,剩下的路,是宗丞抱她回家。
烟花熄灭后的小岛,重回宁静,未被光污染的夜空,墨蓝如丝绒,漫天繁星在宇宙中悄然转动。
宗丞喜欢来达邬岛看夏夜星空。
星星很纯粹,人也会被映照得纯粹一些。
那天回去已经很晚了。他抱了一路,手臂发酸,轻手轻脚把庄蔓放到后院水井旁边的竹编凉床上,凑近说:“别再乱说话了,会吵醒荣叔他们。”
庄蔓眨眨眼睛,好像听懂了,两只手立马一只叠一只,捂住嘴巴。
宗丞坐在凉床边,有些想笑,看了一会儿,倾身去拉开她的手,低声说:“不闷吗?不用这样捂着。”
她仰躺着,慢慢松开手,嘴唇微微吐息着,有甜葡萄的香气,眼里嵌着星星点点的亮,亦如倒映流淌的星河。
宗丞一时看得定住,稍后又将视线匆匆移开。
手里拿着她喜欢得不得了的花环,他轻轻拨弄着小小的花苞,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星星,最终还是没忍住,又低眸看向庄蔓的脸。
她玩累了,已经闭上眼。
宗丞看着她薄薄的眼皮和纤长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己比庄蔓更像贪玩的小孩子。
小小的星河打烊了,还如此恋恋不舍,希望明天还能有光临的机会。
看了一会儿庄蔓安静睡着的脸,宗丞想要拨她额头被夜风撩斜的发丝,只听她忽而呓语,靠近的手指,便在心虚地颤了,听清是她喃喃念着的是“宗丞”这个名字后,微微缩回的指节又有了底气似的,落下去,少年的指腹轻轻划过少女红烫的肌肤。
宗丞曾在后来的留学欢迎会上参与过一个无甚趣味的问答游戏,起初他没有半点投入其中的热情,却在抽到“你希望人生停留在哪一刻”的问题时,不自控地想到达邬岛的那一晚。
——载歌载舞的年轻男女,地面的蓬勃篝火,夜空的绚烂烟花,一个像星星一样的人。
时过境迁,回头看,宗丞能明白,那是适逢其会最好的一刻,再往前就要接近真相。
但当时身处其中的宗丞并不这样觉得,他想象中,他和庄蔓之间还会更好,还会更加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