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MELAS病人发病时,数值最低是4.6。
并且随着每次病症发作,疼痛会一步一步升级,飙升到15以上。到了疾病末期,病人每走几步,就会全身剧烈疼痛,直到情绪崩溃地大哭,痛晕过去。(①)
那个时候,七岁的里见娜娜就是这样躺在病床上,哭喊地向自己的父亲求救。
“好痛!好痛!爸爸,我好疼啊!”
“我坚持不下去了!杀了我,杀了我,我好疼啊!爸爸,娜娜好疼啊!”
彼时,里见秀树除了给女儿扎镇定剂与止痛泵外,什么也做不了。
MELAS是绝症,是真正深达骨髓的绝望。
在医学上,癌症与肿瘤至少还有手术切除的希望,但MELAS没有治愈的可能。等待病人的,只有挣扎地活受罪,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该怎么做?神明啊,他该怎么做!
夜深人静时,里见秀树无数次跪在书房里,听着楼上妻子的哭泣,痛苦地用额头撞墙。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直到额头磕出鲜血,才堪堪停下,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心中的疼痛
事实证明,人间总有希望,神明偶尔也会发一回善心,满足人们的祈求。
……虽然只有一半。
——继MELAS外,里见娜娜确诊了肺囊纤维化。
除了活体肺移植外,没有第二条路。手术成功,里见娜娜或许还能多活一年,就这么放着不管,寿命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唯一的问题是,身患MELAS的年幼病人,真的还有那份余裕,活着挺过手术吗?
里见夫妇陷入犹豫,而另一个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这不是很好吗?”
东京帝都医院,院长办公室内
坐在皮椅里的白大褂老头上身后仰,他动作从容地靠进椅背,对面前的部下缓缓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这下,你的手术能力终于能派上用场,治好自己的女儿了,不是吗?虽然只是肺。”
“不过呢,里见君啊——”
院长停顿一秒,他审视地盯着里见秀树看了一会儿,突然调转话题,随口提起般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再过不久,就是外科部长的选举了。”
“你的呼声很高哦,里见君。但你也知道,还有一些人在犹豫,究竟是选内科出身的近藤,还是把票投给你。”
竞选、外科部长。
这两个词就像一把铁锤,重重地敲在里见秀树的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桌子背后的老人。
“什……院长,这话究竟是——”
对女儿病情的心焦还停留在脑内,然而里见秀树的呼吸、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激动。
是诚实的、激动的,对权力的野心和渴望。
院长没有说话。老人抬起手,抓过一本权威的医学杂志,‘呼啦’一声,丢在里见秀树的脚边。
“罹患绝症,但不屈不挠,勇敢与病魔斗争的女孩;支持女儿,自愿成为活体捐赠者的母亲;以及最后,作为外科医生,亲自执刀治疗女儿的父亲……不是一桩很棒的美谈吗?一定能轰动媒体。”
“如果成功了,甚至能成为国内少有的病例,写成论文的话,必定能在半月后的巴黎学会上,一展风采吧?届时,东京帝都医院外科部长的人选,自然是板上钉钉,不做他想。”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东京帝都医院,不可撼动的权威与名声。
“大学医院的手术台是提款机,钞票满地滚……对吧,里见君?”
院长说到这,他抬起眼,目光慈祥地看着里见秀树,如同一个真正的仁医,为部下考虑的好上司。
“怎么样,里见君,这手术能做吗?还是不能做?”
“……”
“…………”
做,还是不做?
做、还是——
那一天,院长办公室内,里见秀树呆愣地低着头,盯着脚边唾手可得的未来,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他没有转头离开,而是缓缓蹲下.身,攥紧了脚边的杂志。
最终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办公桌后方,穿着白大褂的院长满意地笑了起来。
……
…………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赌徒。
毫无疑问,里见秀树赌输了。
器官移植手术中,里见娜娜因心力衰竭,多次抢救无效,死在了手术台上。里见夫人则因为术后恶化,很快追随女儿病逝。
至于里见秀树本人——
医院理所当然地将全部责任,归结在里见秀树的头上,把人一脚踹出了医院。而直到这一刻,里见秀树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弃子。
从头到尾,东京医局都没打算选他,只把他当成内定人员的踏脚石。
此后,等待里见秀树的,就是真正孑然一身的晚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昔日的外科教授并没有消沉太久。半年后,他卖掉了房子和车,用毕生的积蓄,建立了一间「天使儿童疗养院」。